第36章 米兰归来
沈悦从蒙特利尔回来的那天,江城下着细雨。
江念安去机场接她的时候,看见沈阿婆站在停机口外面,拄着拐杖,身上裹了一条厚厚的披肩。她的头发白得更厉害了,可眼神亮得惊人,像是要把这一生的等待都熬成目光。
江念安蹲下身,替她把披肩拢好,轻声说:妈,走吧,妹妹快出来了。
沈阿婆点了点头,嘴唇微微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等候区的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姑娘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眉眼间有沈阿婆年轻时的影子,却比沈阿婆多了几分在异国他乡磨砺出的沉稳。
沈悦停在原地,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里的行李箱滑轮忽然不动了。
阿婆。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沈阿婆扔下拐杖,踉跄着冲过去,一把抱住那个姑娘,枯瘦的手臂收得极紧,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又会消失。沈悦也抱住了她,两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抱头痛哭。
江念安站在一旁,悄悄地抹了一把眼角。
回家的路上,沈阿婆一直握着女儿的手,一会儿摸摸她的手背,一会儿看看她的脸,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沈悦笑着,任由母亲打量,眼里全是温柔。
江念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三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沈阿婆,是在老城区那个即将被拆除的院子里。那时候,沈阿婆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守着几十封寄不出去的信,眼泪已经流干了。
三年后,信找到了,人也回来了。这座城,终于把欠他们的东西,还了回来。
沈悦在江城待了一周,每天陪着母亲去老城区看那片重建后的城墙。她和江念安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听母亲讲那些旧事,讲小时候在墙根下捡石子,讲十六岁那年跟着父亲去了蒙特利尔,讲自己在异国他乡读书、工作、一个人住公寓的日子。
你那时候,想不想回来?江念安问。
想。沈悦说,每天晚上都给妈打电话,可她总说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担心才不说的。
她转头看着江念安,认真地说:念安姐,谢谢你。要不是你找到那些信,我妈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我还活着。
江念安摇了摇头,说:是你自己没放弃。那封信,是你写了三十年才寄出去的。
回程的飞机上,沈悦靠在窗边睡着了。江念安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一个年轻的姑娘,拖着行李箱,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
那时候她没有想到,十年后,她会站在另一座城市的机场上,接一个失去亲人的女人回家。
飞机落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江念安回到家,傅寒洲正在厨房里熬粥。他看见她进门,走过来接过她的包,低声说:今天辛苦了。
沈悦和我妈一起住的,我明天再去看她们。江念安说,洗个澡就睡。
她走进浴室,温水淋在脸上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十年的辛苦,值了。
第二天一早,江念安带着沈悦和沈阿婆去吃早饭。那是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字号店,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却总有排队的客人。
沈阿婆点了一碗豆花,一笼包子,坐在角落里慢慢吃。沈悦给她夹了一块酱菜,她摆摆手说牙口不行了,吃不动硬的,沈悦就自己吃,吃得眉眼弯弯。
江念安坐在对面,看着这对母女,忽然想起米兰大教堂的事。婚礼的婚纱已经送到了,可在她心里,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那场仪式,而是此刻坐在她面前、安静吃早点的两个人。
寒洲今天下午要开一个会,可能要晚一点来接你。江念安对沈悦说。
沈悦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念安姐,你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天。
两人约在老城区咖啡馆见面。那是苏晴帮江念安找的临时工作室,藏在一条安静的街道深处,门口挂着一盏手工编的纸灯。
沈悦坐在窗边的位置,捧着杯花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念安姐,我在蒙特利尔待了二十年,回来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街景是熟悉的,方言也是熟悉的,可我好像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江念安想了想,说:你记得小时候阿婆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墙根底下有一棵老槐树。阿婆说,槐树年年落叶,可根一直在地下撑着。等春天来了,它自己就会发芽。你说,人是不是也像一棵树。
沈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念安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江念安说,我只是走过你走过的路。沈悦,你可以慢慢来。这棵城里有很多地方,适合重新开始。如果你愿意,可以先来我的工作室帮忙,老城区的改造项目,还有很多事等着人做。
沈悦的眼睛亮了一下。
谢谢。她说,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说。江念安笑了,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用客气。
从咖啡馆出来,沈悦牵着母亲的手,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近处有人在墙根下下棋,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沈阿婆忽然停下来,看着前方那座刚刚揭牌的文物保护区大门,轻声说:念安说得对,根还在,就不会倒。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湛蓝的天,眼眶里有光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