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追光
米兰的春天,来得比江城早。
终审答辩那天,江念安站在会场外的走廊里,隔着玻璃望着远处的米兰大教堂。哥特式的尖顶在晨光里泛着微白的光,广场上鸽子成群地起落。她想起七年前,她本该站在这里,却被一场婚礼留在了江城。
"江小姐,该你了。"工作人员轻声提醒。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答辩厅里坐着九位评审,金发碧眼的有之,黑发黄肤的有之。她摊开图纸,用流利的英语,把《留住记忆·老城区》的方案一页一页讲了出来。讲到那段被岁月掩埋的明代城墙时,她讲到江城的老巷、石桥、糖葫芦摊子,讲到那些被拆迁赶走又赶回来看最后一眼的老人。
评审席上,一位白发的老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结果公布,是在三天后。
《留住记忆·老城区》从三十七个国家的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拿下青年建筑师大赛的金奖。颁奖词里有一句话,被现场记者们反复引用:"真正的设计,不是推倒重来,而是让一座城市的记忆,重新开口说话。"
江念安站在领奖台上,接过那座水晶奖杯时,手有些发抖。她朝台下鞠躬,抬眼的一瞬间,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傅寒洲。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站在人群最后面,像一棵扎在异国土地上的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着的,只知道他看她的眼神,亮得几乎要灼穿整个会场。
散场之后,那位摘下眼镜擦镜片的白发评审特意绕到后台,握着她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城墙,很好。记忆,很好。你的城市,会记得你。"
江念安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颁奖礼散场后,江念安在会场门口堵住了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傅寒洲说,"你答辩那天,我其实就坐在最后一排。你讲到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前排有个评审,哭了。"
江念安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傅寒洲,你知不知道,你该在江城盯着项目?"
"项目有律师团盯着。"他说,"我老婆的答辩,一辈子就这一次,我不来,会后悔一辈子。"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丝绒的小盒子。江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念安。"傅寒洲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广场上的鸽子被惊起一片,远处的游客纷纷驻足。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素圈的铂金戒指,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净得像一段没有杂质的日子。
"七年前,我欠你一个米兰。"他说,"今天我还你一个。以后的日子,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你想画图,我给你递尺子;你想建房子,我给你搬砖。我傅寒洲这个人,前半生糊涂,后半生想只做一件事——做江念安的丈夫。"
他举着那枚戒指,声音在异国的风里有些发抖:"念安,我们复婚吧。"
江念安站在原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了出去。
傅寒洲把那枚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动作虔诚得像是完成一场迟到了七年的仪式。
远处,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掌声和口哨声响成一片。
当晚,江念安给江父打电话报喜。电话那头,江父笑得合不拢嘴:"闺女,爸在电视上都看见你了!那老城墙,画得真好。爸明儿就去老城那块儿转转,替你看看。"
江念安眼眶一热:"爸,等我回去,带您去城墙下头下棋。"
"好,爸等着。"
当天夜里,江城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郑力被警方带走了。苏婉清提交的证据,连同柳技术员的证词、第三方鉴定的报告,构成了完整的链条——伪造图纸、冒名签署、故意破坏文物、制造施工事故,数罪并罚,够他在里面再待上十几年。顾氏的老爷子亲自登门,把三期地块的合作意向书退了回去,说是"顾氏管教不严,让郑力钻了空子",从此再不沾老城区的事。
顾漫妮,则在一个星期后,低调辞去了顾氏的职务。
消息传到米兰的时候,江念安正在和傅寒洲看一场落日。她挂掉苏婉清的电话,靠在长椅上,望着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忽然说:"傅寒洲,你说,咱们这场仗,是不是打完了?"
"打完了。"傅寒洲握住她戴戒指的那只手,"接下来,该过好日子了。"
两人在晚霞里并肩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江念安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了,你爸那边……"
傅寒洲的神色顿了顿。
"我爸的律师,前两天来了一趟。"他说,"他说我爸在里头托他带句话,说——'傅氏要是败在你们手里,我认;可要是让姓顾的捡了便宜,我死也不瞑目。'"
江念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爷子这脾气,倒是没变。"
"是啊。"傅寒洲望着远方,声音有些轻,"他在里头待了这么多年,还是放不下傅氏。你说,他这辈子,图的是什么呢?"
江念安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望着那轮已经沉入地平线的太阳,轻声说:"回去吧。家里的灯,还亮着。"
远处,米兰的夜色次第亮起。而相隔两万公里的江城,傅氏大厦顶层的灯,也在这同一时刻,悄然亮起。
没有人知道,那双隔着高墙的眼睛,此刻正透过一扇铁窗,望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