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暗流

事故发生在周一上午。 老城区改造项目的一号地块，工人们开挖排水管沟槽时，挖机铲斗忽然"哐"地一声，铲出一截青灰色的砖墙。砖墙上满是斑驳的刻痕，隐隐能看出"嘉靖"两个字的边角。监理当场叫停施工，一个电话打到了文物局。 整个项目，被叫停了。 "设计方案里有明确的文物保护线，"文物局的专家拿着图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条沟槽，离保护线至少还有八米。可你们实际开挖的位置，偏偏就压在了文物本体上。这图纸，和现场放的线，对不上。" 江念安蹲在沟槽边，看着那截青砖，指甲慢慢掐进了掌心。 她的设计图纸，她比谁都清楚。管线走向、保护线距离，每一个数据都是她反复核过的。可眼前现场放样的坐标，和她图纸上的坐标，整整偏移了近十米。 图纸被人动过手脚。 她没有当场发作。回到办公室，她调出存档的电子图纸，又让人从施工队那里取来现场放线的记录，一页一页比对。对到第三遍时，她发现了问题——施工队用的施工图，是"修订版"。修订版上，管线走向被悄悄改过，改得恰到好处，正好让沟槽压上文物线。 而那份修订版上，签署人一栏，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谁动过我的图？"她握着那页纸，声音冷得发沉。 傍晚，傅寒洲的电话打了过来。他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念安，图纸的事，你别急。我已经让人查了。" "查到了什么？" "施工队里有个技术员，姓柳，前年才进的公司。"傅寒洲的声音低了几分，"我让人翻了翻他的底子，他老婆的娘家，跟傅正坤的老秘书郑力沾着亲。郑力上个月办了保外就医，人已经出了看守所。" 江念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郑力。她记得这个人。傅正坤身边跟了二十年的秘书，傅正坤父子出事的时候，他跑得快，把罪证销毁了大半，只判了个从犯，一直在看守所里待着。她没想到，这个人这么快就出来了，而且一出来，就把刀对准了她。 "他冲着傅氏来，冲着我来。"江念安说，"老城区这块地，傅氏要拿到三期开发权。他盯上这里，是想借我的手，毁了傅氏的盘子。" "所以你别再一个人扛了。"傅寒洲说，"明天我去一趟工地，你手里的图，我拿去做第三方鉴定。柳技术员那边，我让人盯着。" "傅寒洲。"江念安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顿了顿，"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替我挡在前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傅寒洲的声音哑了些："念安，从前是我欠你的。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站在风里。" 挂了电话，江念安把那份修订版图纸锁进抽屉，正要下班，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她拉开门，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顾漫妮。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冲江念安微微一笑："江设计师，打扰了。能聊两句吗？" "顾小姐。"江念安没有让开，"我们好像不认识。" "以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顾漫妮自顾自地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老城区这个项目，傅氏要吃三期开发权，可这项目的烂摊子，傅寒洲一个人收拾不过来。"顾漫妮抬起眼，"我家老爷子说了，只要江设计师肯退出这个项目，顾氏愿意接盘，把后续的活儿全包了。条件很优厚——你可以带着你的设计团队，原班人马进顾氏。" 江念安看着她，忽然笑了："顾小姐，你是来挖墙脚的。" "我是来给你指条明路的。"顾漫妮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江设计师，你是个聪明人。郑力那种人，沾上就是一身腥。你何必替他挡刀？" "郑力是冲傅氏来的，也是冲我来的。"江念安平静地说，"我要是退了，这口黑锅就实打实扣在我头上了。到时候我背着一个'破坏文物'的污点，进了顾氏，又能有什么用？" 顾漫妮的笑容僵了一瞬。 "顾小姐，"江念安拉开办公室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项目的事，我自己会查清楚。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帮我劝劝郑力——一把年纪了，安生养老不好吗，非要往刀口上撞。" 顾漫妮站在门口，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江念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拿起手机，给苏婉清发了条消息："婉清，帮我查一个人。郑力，傅正坤的老秘书，刚从看守所出来。我想知道他最近，都和谁在走动。" 消息发出去，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却比天亮时更加清明。 图纸被改，现场放样被换，郑力保外就医，顾漫妮上门挖角。这几件事串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网眼正中央，站着那个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傅正坤。 她想起股东大会那天，傅天鸣被警察带走时，从她身边经过，留下的那句恶狠狠的话—— "江念安，你等着。这事没完。" 原来，他们说的没完，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