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火
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江念安赶到的时候,消防车已经停满了工地外的马路。水龙带在泥地上蜿蜒,消防员扛着水枪,朝着老墙北面的那片火光压过去。火焰舔着围挡,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浓烟一股一股地翻涌,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没看见傅寒洲,也没看见苏婉清。她扒开人群,往前挤,被一个消防员一把拦住。
姑娘,不能再往前了!
里面还有人吗?江念安的声音在发抖,靠墙那排工棚里,住着守夜的人!
工人已经疏散了!消防员喊,你赶紧退后!
可她的目光,越过消防员的肩膀,落在老墙的方向。火势最旺的地方,离那堵明代城墙,只有不到二十米。她比谁都清楚,那堵墙在地下沉了六十年,刚刚被清理出来,砖缝里的泥土还是湿的。火一烤,墙会裂,六十年的等待,会毁在一夜之间。
她咬咬牙,弯下腰,从消防员的腋下钻了过去。
你干什么!身后传来怒吼。
江念安没有回头。她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小跑,火舌的热浪扑在脸上,她眯着眼,寻找着那扇可以进工地的侧门。近了,更近了。她摸到门边,一脚踹开半掩的铁门,火光呼地一下扑了出来。
就是这一瞬间,头顶一根烧断的木板,带着火星砸了下来。
江念安只觉得肩头一痛,整个人被压得跪倒在地。紧接着,一股浓烟灌进喉咙,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视线一片模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起来,江念安,你得起来。
一只手,在这时穿破浓烟,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有力,带着一点她无比熟悉的颤抖。
念安!
是傅寒洲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替她挡开落下的火星。他看她的眼神,急得几乎要烧起来。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意,谁让你往里冲的!
墙……江念安咳嗽着,断断续续地说,墙,不能毁……
她的话没说完,就眼前一黑,软倒在他怀里。
再醒来,已经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天花板是白的,灯光是暖的。江念安动了动肩膀,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这才发现自己右肩缠着纱布,手臂上还扎着点滴。
病房门轻轻推开,傅寒洲端着水杯走进来。他大概一晚上没睡,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醒了?他在床边坐下,把水杯递到她唇边,先喝口水。医生说你是烟呛的,肩上有处擦伤,不算严重。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
江念安喝了一口水,喉咙里火辣辣的疼。她看着他,忽然有些心虚:那堵墙……
没事。傅寒洲的声音顿了顿,城墙没事。消防队把火压住的时候,火苗离墙还有七八米。砖,一块都没掉。
江念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傅寒洲放下水杯,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动作又轻又慢。他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念安,我知道那堵墙对你重要。可你对我,比那堵墙重要一百倍。你要是出了事,你让我怎么办?
江念安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的男人。那时候的傅寒洲,冷得像一块冰。而此刻的傅寒洲,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不是让你道歉。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念安,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先保护好自己。天塌下来,有我在。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小虎探进一个小脑袋,看见她醒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床边:妈!吓死我了!我听奶奶说,你那边着火了!
婆婆跟在后面,一脸担忧:念安,你可吓坏我们了。小虎一听说,死活要来医院守着。
妈,我没事。江念安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冲婆婆笑了笑,就是擦破点皮。
傅寒洲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先躺着,我让妈带小虎先回家。我留下陪你。
我不走!小虎擦着眼泪,倔强地站在床边,我要陪妈妈!
江念安笑了,眼圈却红了。
沈阿婆是第二天来的。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病房,身后跟着工地上的老工人。老工人怀里,抱着一块青砖。
阿婆,您怎么来了。江念安想坐起来,被沈阿婆按住了。
我听说昨晚的事了。沈阿婆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的肩膀,眼眶发红,你这孩子,为了那堵墙,连命都不要了。值得吗?
值得。江念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那堵墙,是阿婆您的家,也是这座城市的心。
沈阿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把老工人怀里的那块青砖,放在江念安的床头,声音沙哑:这是从墙根上捡的,没伤着。我把它带来给你,就是告诉你——墙,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江念安看着那块青砖,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案件,很快有了眉目。
消防队的鉴定报告出来了——起火点有三个,都是人为。现场发现了打火机和汽油桶的残留,围挡外还找到一封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威胁信。监控录像里,凌晨两点四十分,一个戴黑色口罩、穿深色工装的人,翻过围挡,在墙根北侧停留了将近十分钟。
警方的追查,落在一个名字上。
周海生,四十五岁,顾氏地产前项目经理。老城区三期原本由他牵头负责商业开发的招标,方案被驳回后,他丢了饭碗,几次三番到工地闹事,都被保安劝走。
傅寒洲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守在江念安的病房外。他握着手机,听完警方的通报,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周海生。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抬起头,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缓缓开口:查。他背后还有没有人,一并查清楚。
这场火,烧不垮老城区,也烧不垮他傅寒洲护着的人。
他转身推开病房门,看见江念安已经醒了,正倚在床头,手里捧着那块青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温柔而安静。她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寒洲,她说,天亮了。
嗯。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