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米兰之约
米兰的春天,比江城来得更早。
飞机降落的时候,江念安透过舷窗,看见下面一片连绵的红瓦屋顶,大教堂的尖顶在晨光里泛着微白的光,像一座从童话里长出来的城。
七年前,她本该站在这里,却为了一场婚礼,留在了江城。
七年后,她终于来了。身边坐着傅寒洲,身后坐着小虎、婆婆和江父。
小虎趴在舷窗上,眼睛亮晶晶的:妈!那就是米兰吗?好漂亮!
江念安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对,这就是妈妈当年差点来的地方。
那我要是当年没来成,是不是就没我了?小虎歪着头,认真地问。
全飞机的人都笑了。
傅寒洲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看,命运还是把你带来了。只不过这次,是我把你带来的。
江念安靠在他肩上,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嘴角。
婚礼的前一天,一行人去了大教堂。
哥特式的尖顶刺破天空,广场上鸽子成群地起落。江念安穿着白色的长风衣,站在教堂前,仰头望着那些雕花的石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却熟悉的声音,用生硬的中文说:城墙,很好。记忆,很好。城市,会记得你。
江念安猛地转过身。
那位白发的老评审,正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下,冲她微笑。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在脑后,面容柔和,眉眼之间,竟依稀有些像沈阿婆年轻时的照片。
江念安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您是……沈悦阿姨?
那中年女人眼圈一红,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她:是我。我是沈悦。我在蒙特利尔看到你获奖的新闻,看到那个方案——那是我们家的老城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托人打听了很久,才知道你们要来米兰。我就跟着这位老先生,一起过来了。
江念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拉起沈悦的手,转身就往广场的另一头跑:走,阿婆在那儿!
沈阿婆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正眯着眼晒太阳。她老了,耳朵也有些背了,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向她跑来。那个身影在几步之外,忽然停住了。
空气静了一瞬。
妈。沈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我回来了。
沈阿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颤巍巍地站起来,伸出手,指尖抖着,摸上女儿的脸,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在确认这不是一个梦。
她猛地一把抱住女儿,哭出了声:我的儿……妈以为,你恨这个家,再也不回来了……
妈,我不恨您。沈悦伏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寄了三十年的信,一封都没送出去。我以为,是您不肯原谅我……
祖孙三代,在米兰的晨光里抱成一团。广场上的鸽子被惊起一片,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江念安站在几步之外,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傅寒洲。他也正看着她,眼底有温柔的水光。
念安。他低声说,你看,欠下的,都能补上。
当天夜里,沈悦挽着母亲的手臂,在米兰的街头走了很久。她们在街角的面包店买了一个热腾腾的可颂,一人一半,坐在路灯下,慢慢地吃。沈阿婆吃了两口,忽然说:还是洋面包,没有咱家的糖葫芦好吃。
沈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妈,等回了家,我天天给您买糖葫芦。
好,好。沈阿婆笑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迟开的花。
婚礼,定在大教堂前的广场。
那是一个晴得没有一丝云的日子。阳光铺了一地,像谁打翻了一缸金色的蜜。宾客不多,都是这世间与两人最亲的人:婆婆、江父、小虎、沈阿婆和沈悦母女,苏婉清,还有那位白发的老评审。
顾漫妮真的来了。她坐在最末排的椅子上,穿着一条素净的裙子,安静地看着。没有人去打扰她,她也没有走近。
江父牵着江念安的手,一步一步,走在花瓣铺成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仿佛想把这条路走得再长一些。
闺女。他低声说,七年前,爸把你交出去,结果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今天,爸再把你交给他一回。这回,他要是再让你哭,爸第一个不答应。
江念安的眼眶一热,声音哽住了:爸……
傅寒洲站在台阶上,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站得像一棵树。他看着她走来,眼眶慢慢地红了。七年前,他没在教堂里等她,让她一个人走完那条路。今天,他要把欠她的,一步一步,全都补回来。
小虎捧着戒枕,小跑着跟在一旁,嘴里还念念有词:爸,我可把妈给你送来了,你可不能再惹她生气!
满场的人都笑了。
傅寒洲在众人面前单膝跪地,取出那枚素圈的铂金戒指——和米兰获奖那晚同一枚。他仰头看着她,声音在风里微微发抖:江念安,七年前,我让你错过米兰。七年后,我还你一个米兰,还你一个婚礼,还你一个,再也不会松手的人生。往后余生,你往哪里走,我就往哪里走。你往哪里看,我就替你看哪里的光。
江念安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伸出手,任由他把自己余生戴进她的无名指,轻声说:傅寒洲,我追了七年的光,原来一直在我身边。从今天起,我不追了。我陪着光,一起走。
老评审拄着拐杖走上前,颤巍巍地握住两人的手,用他那口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城墙,很好。爱情,很好。你们的城市,会记得你们。
掌声和口哨声,在广场上炸开一片。鸽子惊起,飞过教堂的尖顶,翅膀上驮着满天的光。
傍晚,两人并肩坐在广场的台阶上。夕阳把大教堂染成金色,游人渐渐散去,只剩下远处一个女孩在喂鸽子。
念安。傅寒洲握着她的手,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这辈子,还能做一次对的事。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余生很长,我慢慢还。
江念安靠在他肩上,望着天边那轮缓缓下沉的太阳,轻轻笑了:不急。我们有一辈子,可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