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遗信

清晨的罗家，乱成了一锅粥。 罗渊死了。死在正堂外的院子里，死在扶着他的那个年轻人怀里。等罗家的仆役闻声赶到时，老家主的身体已经凉了，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详，像是卸下了背负多年的巨石。 罗天行是哭着冲进院子的。他拨开人群，跪在父亲面前，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探了半晌，忽然暴起，一把揪住凌天的衣领："是你！我爹好端端的，为什么见过你一面，人就没了？" 凌天的衣领被他攥得发紧，神色却依旧平静。他没有挣开，只是看着罗天行通红的眼眶，一字一句道："罗少爷，令尊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昨夜他走时，是笑着走的。他说，凌家会有希望。" "你放屁！"罗天行扬手就要打。 就在这时，一名老仆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两封火漆封口的信，扑通一声跪在罗天行面前："少爷！这两封信，是老爷前夜就封好的。老爷吩咐过，若他去了，一封交给你，一封转交凌家少主。" 罗天行的手僵在半空。他松开凌天的衣领，接过信，拆开。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字迹却工整，是他熟悉的父亲的笔迹。 "天行吾儿：老夫这一生，对不起凌家，也对不起你。凌家三百年来的劫难，是我罗家一手种下的因，该由你我父子来还。为父已与凌家少主立约，你既接掌罗家，便当守约——保凌家平安，助凌家复兴，莫再相争。若违此约，罗家必遭天谴。另，老夫留兽钮铜印一枚，在祠堂密匣之中，你取出交与凌少主。此印关乎洞府外围之机，罗家六代未能参透，望他善用。罗渊绝笔。" 罗天行读罢，握着信纸的手不住地发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将墨迹洇开一片。他跪在地上，很久很久，才哑着嗓子道："父亲……您到死，都还在替罗家盘算。" 那老仆又把另一封信捧给凌天。凌拆开，正是罗渊的亲笔，字里行间透着那晚他见过的决然—— "凌天，若你见到此信，说明老夫已不在人世。老夫一生对不起凌家，临终只愿凌家能复兴。你手中的残图，是凌家的命脉，千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老夫还知道一事——罗家三百年前，曾有先辈踏足大衍山脉枯龙岭，见过上古洞府的外围，尸骨无归，只传下一句话：龙脊之下，非活人可至。那扇石门之上，嵌着半幅残图。罗家列祖未能参透之事，望你替老夫去看一看。罗渊顿首。" "这信里说的枯龙岭……"凌在心里道，"老祖，您可知道？" 玉简微微一亮，老祖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听说过。那是大衍山脉腹地的一座废岭，阴煞之气极重，寻常修士踏进去，十有八九要折在里面。三百年前，确实有一队人进过那山，回来时只剩下一个活口，没撑过半月便咽了气。老夫一直以为是凌家先祖的手笔，没料到，罗家也有人去过。" "那石门上的半幅残图——" "就嵌在洞府的门上。"老祖道，"罗渊没有骗你。罗家六代都打不开那扇门，就是缺了凌家血脉。小主人，这封信，等于把罗家三百年查到的底细，全数交到了你手上。" 凌点了点头，将信又默读了一遍，这才郑重折好，贴身收进怀里。他望着罗天行，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三百年的恩怨，一夕之间化作一封遗信，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甲胄碰撞之声。钟鸣远带着二十名太华仙宗弟子，不请自来，大步闯进院子，目光冷冷地扫过跪了一地的罗家仆役，落在凌天的身上。 "罗渊死了？"他开口，声音毫无波澜，"那正好。凌家少主，罗家群龙无首，这京城，再无人护你。识相的，把残图交出来，太华仙宗可保你凌家上下平安。若是不交——" "钟主事。"罗天行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冷得像铁，"这是我罗家的院子。家父尸骨未寒，钟主事就要在我罗家门前抢东西，传出去，太华仙宗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钟鸣远眯起眼："罗少爷，老夫是奉宗主之命行事。" "宗主的命，管不到我罗家的院子。"罗天行一字一句，"家父遗命在此，罗家与凌家，已结盟约。钟主事若执意要动凌少主，便是与罗家为敌。罗家在京城三百年的人脉，想来钟主事是知道的——罗家别的没有，朋友倒还有几个。" 钟鸣远的目光在罗天行身上停了片刻，终究没有硬闯，只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冷硬："罗少爷好魄力。既如此，老夫回去禀明宗主，还望罗家想清楚——凌家的残图，太华仙宗志在必得。告辞。" 他带着弟子们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灵堂的白幡在风里轻轻飘动。 当夜，罗天行在罗渊灵前上了三炷香，跪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独自走进祠堂，从密匣中取出那枚兽钮铜印，在手里摩挲了许久，才郑重地贴身收好。 "父亲，"他低声道，"您让儿子守约，儿子便守着。这枚印，早晚要亲手交到凌少主手里。" 而此刻，凌已带着同伴，在黎明前悄悄出了京城。出城的官道上，他回头望了一眼晨雾里渐渐模糊的城郭，握紧怀里的残图，轻声自语："罗渊，枯龙岭的事，我会替你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