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大白天下
族会定在辰时三刻。
天还没亮透,祠堂前的空地上就已经站满了人。凌家族人,能来的都来了;一些素日与凌家交好的世交,也得了消息,早早赶来观礼。祠堂大门洞开,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晨光里泛着沉静的光。
凌元奎站在人群中央,依旧挺着腰杆。昨夜他回到住处,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凌天真要动他,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族会?既然如此,那就当众把这小子镇住——凌家这些老人,有几个真敢跟他撕破脸?
辰时三刻,凌天上香,拜过祖宗,转过身来。
"诸位长辈、诸位同族,"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日开这个族会,是为了了结一桩旧案——十年前,老宅那把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人群一阵骚动。凌元奎眼皮一跳,却强撑着笑道:"天儿,陈年旧账,翻它做什么?"
"正因为是陈年旧账,才更要翻。"凌天道,"那场火,烧掉了凌家的账册文书,烧掉了凌家的百年基业,也烧掉了一个人。若任由它稀里糊涂地过去,凌家列祖列宗在地下,怕是闭不上眼。"
他朝身后一挥手。同伴捧着一个木匣走上前来,当众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和一封封口完好的信。
"这匣东西,是当年库房总管杨伯拼死从火里抢出来的。"凌天道,"他没能带出自己,却带出了这些。杨伯临终前把它托付给了城外的守墓人,嘱咐说:除非凌家出了能撑起门楣的少主,否则,永远不要拿出来。"
凌元奎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这些文书里,有那场火的账目往来,有当年'松烟墨'的采买记录,还有杨伯亲笔写下的、他亲眼看见的——火起之前,是谁提着油桶,进了库房的后门。"
凌元奎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昨夜盘算了一宿,盘算过凌天的证词,盘算过那半枚印记,却唯独没算到,杨伯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你……你血口喷人!"他嘶声道,"杨伯都死了十年了,谁知道这匣东西是真是假!"
"字迹可以验,账目可以对。"凌天道,"那封杨伯的亲笔信上,写着时间、地点、人物,连那夜月亮的朝向都记得清清楚楚。叔,要不要当众拆开,让大伙儿评评?"
凌元奎嘴唇哆嗦着,忽然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向那木匣:"我看谁敢——"
"够了!"
一声断喝,却是凌家辈分最长的三叔公拄着拐杖站了出来。他颤巍巍地看着凌元奎,老泪纵横:"元奎啊元奎,老夫看着你长大的,怎么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那场火,烧死了杨伯,也烧垮了整个凌家——你半夜就不怕他们来找你吗!"
三叔公一开口,人群顿时炸开了锅。那些素日敬重凌元奎的族人,此刻看向他的眼神,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鄙夷。
凌元奎踉跄后退两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已成了众矢之的。他忽然惨笑一声,一把撕开胸前的衣襟,露出一道狰狞的旧疤:"是!火是我放的!可你们谁知道,我这条命,也是当年你爹一鞭子抽出来的?!他凌大老爷当家的时候,可曾把我当过兄弟?我只恨那场火,没能烧得更旺些!"
"你恨我爹,恨这个家,"凌天的声音平静如水,"可你却忘了,你也姓凌。凌家倒了,你以为你能捞到什么?这些年,凌家节衣缩食,你却在外面养着自己的小金库,锦衣玉食。你把家产掏空了,把名声毁了,到头来,你得到了什么?"
凌元奎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祠堂内外,一片寂静。
"元奎啊,"三叔公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痛惜,"你口口声声说恨你大伯,可你大伯当年待你,哪一点差了?你小时候爬树摔断了腿,是他背着你跑了三十里地求医;你学艺不成被师父赶回来,是他磨破了嘴皮子替你周旋。你只记得那一鞭子,怎么就不记得这些了?"
凌元奎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望着三叔公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忽然捂住了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我错了……"他嘶声道,"叔公,我错了……"
"晚了。"三叔公长长叹了口气,背过身去,"天儿说得对,凌家欠你的,这些年早还清了。该还的债,你自己背吧。"
"列祖列宗在上。"凌天转过身,对着牌位郑重一礼,"凌家第三十七代孙凌元奎,放火烧宅,毁家败业,勾结外人,屡次谋害族产。按族规,当革除族籍,逐出宗祠,永不叙录。诸位长辈,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
凌元奎颓然跌坐在地上,像一只被抽去了骨架的布袋。他经营半生,机关算尽,到头来,竟是在自己最想踏平的地方,被自己亲手点燃的那场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元奎叔。"凌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场火里,杨伯拼了命护着账册,是想让凌家有个明白的将来。你欠他的,欠凌家的,这辈子,慢慢还吧。"
他站起身,望向祠堂外。晨光正好,金灿灿地洒满院子,照在那一张张或惊愕、或释然的脸上。
凌家最黑暗的一页,终于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