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来者
秦正阳被带走的画面被张老师的玉符光线切割成一片片——先是他的背影,然后是侧脸,最后是消失在洞室入口处的轮廓。洞室重新归于黑暗,只有楚师兄从外面带进来的那点微弱的晨光,从入口处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几道模糊的光带。
余舟手里的铁皮箱子静静地躺在地上,箱子表面有些锈迹,但锁扣完好——那是六十二年的重量,比任何武器都重。
张老师走到陆鸣身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他的手很稳,手指按在陆鸣的左肩和肋骨位置的时候,力度控制得刚好——既能感知伤势,又不会太疼。
"左肩骨裂,不是粉碎。两根肋骨断了,但没有刺穿肺。"张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读一份体检报告,"你会疼一阵子,但不会死。"
"谢谢。"陆鸣说。
"不用谢。"张老师站起来,看向楚师兄,"他交给你了。总部来人了。"
楚师兄走上前。他的身形比陆鸣记忆中更高大了一些——三个月不见,他身上的气质又有了一层变化,像是剑磨得更锋利了。他看着陆鸣,眼神里有几层情绪在翻涌,但最终只化成了一句:
"你做得很好。"
陆鸣摇了摇头。"我没有一个人做完。"
"我知道。"楚师兄说,"但如果没有你,我们连线索都没有。"
他从腰间解下一根绷带,递给张老师——张老师接过绷带,重新帮陆鸣固定了左肩和胸部的伤。动作很快,手法熟练。陆鸣咬着牙,没出声。疼痛是真实的——但他已经习惯了。上一世他受的伤比这重十倍。
张老师在陆鸣胸口绑了第三道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你的丹田——"他皱了皱眉,"灵气消耗到什么程度了?"
"不到一成。"陆鸣说。
张老师点了点头。他把手按在陆鸣的丹田位置,仔细感知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表情稍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消耗严重,没有损伤。灵核还在——没有碎裂。"他顿了一下,"你在炼气六层的水平下保持了这么久的战斗——比我见过的任何新人都好。"
"我只是不想死。"
"理由够了。"张老师笑了笑,那笑容是真诚的,"你救了我们所有人一个交代。噬宗江城分部的名单——四十多个人,四十年积累的证据——今天都保住了。"
他站起来,看向余舟。
"这位前辈,您……还能动吗?"
余舟点了点头。"能走。就是有点累。"
"我扶你。"张老师走过来,把余舟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余舟身材瘦小,七十多岁的老人,几乎没什么分量。张老师扶着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陆鸣和楚师兄。
"总部的人马上到。你可以先休息一下。"
陆鸣点了点头。他靠着岩壁,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鲸吞诀》——以一种极低的速度,从空气中吸收稀薄的灵气。一成不到。这口气如果接不上,他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陷入虚弱状态。
但这一口气接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洞室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楚师兄站起来,朝入口处走去。
陆鸣艰难地坐直身体,眯着眼看过去。
为首的是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脸上有胡茬,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夜里的老鼠。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着便装,但走路姿势很特别——脚掌着地的方式不同于普通人,重心始终压低。
中年男人走到陆鸣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陆鸣?"
"是。"
"我是华夏超凡管理协会特别行动处的负责人,姓周。"中年男人伸出手,"我代表协会感谢你今晚的行动。"
陆鸣和他握了握手。那只手很稳,力道适中——这是一个经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握手方式。
"秦正阳呢?"周负责人问。
"被楚师兄带走了。"
"名单呢?"
"余前辈这里有原件。"张老师把那个铁皮箱子抱过来,放到周负责人面前。
周负责人打开箱子,翻了翻那些泛黄的手册,表情越来越凝重。他翻到最后一页——二零二二年的两份名单——陆鸣和余舟,然后合上箱子,沉默了几秒。
"四十三年,七十四个名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噬宗在江城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
他抬头看向陆鸣。
"你有没有发现——这些名字的时间分布有些规律?"
陆鸣想了想。"一九六三年第一批七个,之后每隔八年一批,第二批六个,第三批四个……到二零二二年只剩两个。"
"对。"周负责人点头,"批次在减少。为什么?"
陆鸣没有回答。但楚师兄在旁边说了一句:"因为灵根持有者被杀光了。江城已经没有多少了。"
"不完全是。"周负责人摇头,"你看最后一批——二零一零年五个,二零二二年两个。这三个人的灵根品质标注是'地级'。"
陆鸣的表情微微一变。
"你的灵根是地级上。"周负责人看着他,"你是一九九五年出生的——二十七年前的那一代。噬宗在那个年代集中猎杀了一批地级灵根的持有者。而你,是唯一活下来的。"
洞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们为什么集中猎杀地级灵根?"陆鸣问。
"我们也在查。"周负责人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地级灵根的持有者有特殊价值。噬宗要的不是普通的灵根,是高等级的灵根。"
他没有说"用来做什么",但陆鸣知道答案——灵根可以被提取、被移植、被用于某种禁忌的仪式或实验。在凌天大陆,这种技术叫"夺灵术",是最被仙界所不齿的邪道之一。
"你准备好了吗?"周负责人问,"我们现在送你去医院。"
"等等。"陆鸣说。
他从地上爬起来——左肩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但他忍住了。他走到洞口,往外面看了一眼。
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鱼肚白。雾气还在,但在晨光的照射下,雾气变成了金色——整片矿区被染成了一种温暖的颜色。废墟、锈铁、碎石,在这种光线下面前,都失去了狰狞感,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面。
他看到了远处的山脊,看到了山脊后面城市的轮廓,看到了城市里第一缕升起的炊烟。
"我还有事。"
"什么事?"
"回家。"
周负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先安排人送你。"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年轻人说:"刘队,送这位小兄弟回家。注意保密,这件事不要泄露出去。"
"是。"那个年轻人走过来,扶住陆鸣的另一侧——张老师扶的左边,刘队扶的右边。陆鸣夹在中间,像是一个被架着走的新郎。
走出洞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十二月十六日的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照在废弃的矿区上,把破碎的水泥地和生锈的铁轨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鸟鸣声从远处传来——冬天的早上,鸟儿也开始活动了。
陆鸣站在洞口,眯着眼睛看那片光。
他活下来了。灵根还在。敌人倒了。名单保留了。
他做了两辈子加起来最危险的一件事。他成功了。
楚师兄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个东西——一枚拇指大小的青色玉牌。
"昆仑外门的弟子信物。正式邀请——你想来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着急。"
陆鸣接过玉牌。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两个小字。
昆仑。
他握紧了那枚玉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谢谢。"
"不客气。"楚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伤好了,随时来。我们会给你安排最好的资源。"
"我知道。"
"对了——"楚师兄顿了一下,"你母亲那边……协会的人会去打招呼。她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我们会确保她不会被卷入任何麻烦。"
陆鸣点了点头。
"我想先回家一趟。"他说,"看看我妈。"
楚师兄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远处,江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万家灯火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早晨的市井声音——早餐店开门的卷帘声,公交车启动的引擎声,远处工地上起重机的运转声。
那些声音很平凡,很普通,是这个城市最日常的节奏。
而他,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的修士,站在矿区的废墟上,听着这些声音,感觉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先回家一趟。"他说。
"去吧。"楚师兄说,"回来再说。"
陆鸣没有回头,沿着矿区的小路往下走。刘队在旁边陪着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近,也不远。
走了一段路之后,陆鸣开口了。
"楚师兄——苏家那个小姐,她今天会知道这件事吗?"
刘队看了一眼他。"她会知道的。消息传得很快。"
"好。"
陆鸣继续往前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冷。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感受着左肩伤处的疼痛——那疼痛此刻不再让他烦躁,反而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走到了矿区的入口。
远处,城市的公交站台上有几个早起等车的人。一个卖早餐的大妈正在摊位前忙活着,蒸笼里冒着白气,油条的香味飘了过来。
陆鸣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吃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加醋,加辣椒油。
但首先——他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