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前夜
距离十二月十六日,还有一天。
十二月十五日。
陆鸣这一天照常去了学校。上午四节课,他一一上完。中午和陈浩一起吃饭。下午自习课,他趴在桌上睡了一觉。
一切如常。
下午放学后,他回家吃饭。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和番茄蛋汤。她今天的话比平时多——说厂里工友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说楼下张阿姨的女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说隔壁李婶的孙子会叫爷爷了。她说了很多,好像怕停下来就没机会说了。
陆鸣听着,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偶尔应一声"嗯"或者"挺好的"。他把排骨吃了五根,番茄蛋汤喝了大半碗。
"小鸣,"母亲夹了一块排骨到他碗里,"你多吃点。最近看你瘦了。"
"我不瘦。"陆鸣说,"班里都说我最近长个了。"
"长个也要吃。"母亲又夹了一筷子菜给他,"你高考完还要当兵还是上大学?"
"先高考吧。"陆鸣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有什么事急着要做。吃完饭后,她站起来收拾碗筷,陆鸣主动接过盘子端到厨房。
"妈,今天我来洗。"
"行,你去休息吧。"母亲说着,却没真的让他接,而是把他推出了厨房。
陆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的腰有些弯了,头发也比上个月又白了一些。他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母亲端上了一碗葱花蛋面,他吃完就去复习了,没有注意到母亲眼底的疲惫。
他现在注意到了。
"妈,"他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做纺织厂了?"
母亲的手顿了顿。"不做?那做什么?"
"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陆鸣说,"等我考上大学,我赚的钱够两个人花了。你不用再这么累。"
母亲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她笑了一下,说:"你才多大?还在读书呢,就想养妈了?"
"我十八了。"
"十八就十八,还不是小孩子?"母亲把碗筷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行了行了,去写作业吧。明天还得上学。"
陆鸣没有再劝。他知道母亲不会听他的——至少在高考之前不会。但他记住了今天这句话,打算等高考结束之后,用另一种方式让母亲休息。
吃完饭后,他回房间学习。桌上的书摊开着,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明天要做的准备——洞室里的阵法检查,灵核的状态确认,从余舟那里拿到的记录本的备份是否已经全部传给楚师兄。
八点多,母亲敲了敲他的房门。
"小鸣,吃点水果。"
"不用了妈,我还不饿。"
"苹果。刚洗的。"母亲把一盘苹果放在他的书桌上,"别学太晚,早点睡。明天考试了吧?"
"没有,就是普通的一天。"
"那也别熬太晚。"母亲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说,"小鸣,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跟妈说。"
陆鸣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深的担忧,但也有一种他熟悉的温柔——是那种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离开的温柔。
"妈,"他说,"我没事。"
母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九点半,他结束了"学习",洗漱完躺到床上。手机响了,是陈浩发来的消息:**明天周末,咱们去吃火锅?**
陆鸣回:**后天吧。明天有点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改天请你。**
**行吧……那你忙。有事打电话。**
**好。**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上个月开始就有,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母亲去修。明天,或者说后天,他会修。
十点半,他关了灯,闭上眼睛。
十一点,他起身,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把匕首别在腰间——那把从旧货市场买来的匕首,经过他用灵火反复煅烧,硬度已经是普通钢刀的三倍。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苏婉清给的那枚已经碎裂的玉佩、楚师兄给的那枚通讯符、余舟给的那把铁皮箱子的钥匙。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从窗户翻了出去。铜矿的洞室是他今晚要去确认的最后一个地方——他需要提前两个小时到达,布置好最后的机关。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冬天傍晚的江城冷得刺骨,风从巷子穿堂而过,带着铁锈和潮湿泥土的味道。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片片光斑。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溅起水花。
他往城西走去。那座废弃的铜矿在等着他。
走了大约两百米,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婉清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小心。活着。**
陆鸣停下脚步,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兜里,没有回复。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店已经关门了,橱窗里的灯还亮着,照着一排排整齐摆放的杯子。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十一点四十分,他到达铜矿入口。
矿区的铁门已经锈透了,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闪身进去,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往深处走。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左边第三块石头松了,右边那棵枯树的树洞里有水,前方二十米有一个坑,他上个月填平了的。
洞室里的聚灵阵还在正常运转。他检查了一遍阵法的核心符文,确认没有问题。然后他从背包里取出备用材料——几块新的玄武岩石子,用来替换前几天已经用过的三枚。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洞室中央,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距离十二月十六日,还有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后,战斗会开始。他不知道楚师兄的人能不能及时赶到。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在战斗开始之前保持最好的状态。
他运转《鲸吞诀》,让灵气温和地流过每一道经脉。灵核在丹田中微微发光,像一颗沉睡的星星。他感受着自己体内每一处伤口的愈合情况——左肩的筋脉已经长好了七成,肋骨的裂痕也基本弥合,只剩下一些残留的隐痛,在天气变化时会提醒他曾经受过伤。
凌晨一点,他结束了打坐。
凌晨两点,他又检查了一遍洞室里的每一个机关——断灵脉阵的四枚石子是否到位,袖口的灵核是否固定好,匕首的位置是否方便拔取。
凌晨三点,他走到洞口,站在雾气中,看着远处城市的灯光。
天还没有亮。东边的天际线还是一团漆黑,但已经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即将破晓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铜矿特有的铁腥味。
十二月十六日就要到了。
他回到洞室中央,盘膝坐下,不再修炼,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洞室里很安静,只有水从岩缝滴落的声音——滴、滴、滴,像时钟的秒针。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些名字:张建国、李文秀、王德柱、赵丽娟、陈永明、周玉兰、刘志强……还有六十二年来所有被噬宗猎杀的名字。
*我不会让你们白死。*
他在心里说。
*这一世,我会把他们全部找出来。*
洞室外,雾气越来越浓。远处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距离十二月十六日,还有十个小时。
但陆鸣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时间,而是准备。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