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交汇
距离十二月十六日,还有二十四天。
五点二十。陆鸣在小区门口买了两份生煎,递给母亲一份。
"您先吃,我去矿里一趟。"
"又去?"
"嗯,今天城里没人跟我。"
母亲犹豫了一下:"小心点。"
"我会。"
他背上那个小腰包,沿着熟悉的路线出城。
今天的天气比上周更冷。出门的时候风一吹,脸上的温度就被吹散。他戴上一顶灰色绒线帽,把耳朵和后颈都盖住。
神识全程开着。
一百米的范围内,每一个行人的灵气场都清清楚楚。路上没有修士,全是普通人。
绕到城西废弃铁道那一段,远处山里的轮廓慢慢在晨雾里浮出来。
九点十分,他进了洞室。
今天的目的是重新探一次上一次巡察范围之外的几个角落。
炼气五层的神识覆盖面积虽然和四层一样都是一百米,但精度高了一个层级。
之前他只能感知灵气、感知大体轮廓。
现在他能感知细微的法力波动、阵纹残迹、符篆的微弱气场。这两者的差别像是读书时用肉眼看和用放大镜看的区别。
陆鸣从主通道开始,一寸一寸地走。
洞壁这边一段,那边一段,他之前没留意的地方,现在一寸寸地扫。
走到当初他拿下那块枯骨的位置时,他停了一下。
那块石头已经被他撬下搬走了,留下一个脸盆大的凹坑。当初他从凹坑里找到了玉简、玉简夹着的枯骨和那本手抄笔记。
但那时候他的神识只能覆盖五十米,扫不到更远的地方。
现在他重新站在这里,神识往石壁深处延伸。
石壁本身的灵气波动在五十米之内一览无余,看不出来有任何异常。
但他换了个思路。
他不用神识去看石壁,看的是石壁背后的空间。
神识穿过石壁之后,理论上应该能"摸到"更深处。但石壁本身有物理阻隔,灵识穿不透,只能从一个立体的角度"勾"出形状。
他闭眼,把神识改成"扫面"模式。
一寸一寸扫过去。
那是一种很费神的扫描方式,类似于闭上眼睛用指尖在黑板上划弧线,全靠指尖的灵觉去感应弧线经过的每一个点。
五分钟后,他扫到了一个异常点。
位置在凹坑正下方偏左半米、深约一米五的岩层里。
那个位置的灵气波动跟周围不一样。周围的岩层是被动地传导灵气,本身没有气场。但那个位置有一缕极淡的"压制场"。气场很弱,几乎是死的,但它一直在压着周围的一片灵气,使那片灵气形成了一个微小的"低洼"。
不是结界,也不是阵纹。
是某种被动残留。像是很久以前被人布下,时间一长,已经被岩石本身吸收了大半,剩下的只是残影。
陆鸣蹲下来,敲了敲那一块岩层。
声音很闷。
他换了个位置再敲。
还是闷。
到了偏右半米的位置敲,声音突然脆了。
这是空腔。
陆鸣从腰包里掏出那把瑞士军刀。他没有拿锤子,没带那种东西来。他用刀背一点一点地凿。凿了二十多下,石皮裂开一块。
下面是一块被人工修整过的方形石板。
石板的四角有四个小孔,孔里有锈蚀的铜钉。这是一道古式的暗门。
他用刀尖把一颗铜钉撬松,慢慢抽出来。
再撬另一颗。
抽到第三颗的时候,剩下的那一颗自己也松了。石板往下一沉,露出一个只能容纳一只手伸进去的窄缝。
陆鸣没急着伸手。
他先把神识伸进去扫。
窄缝下方大约三十厘米,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空间。空间里有一块用蜡封着的物事。
他一寸一寸地把那块东西抠出来。
那是一块玉。
但不是普通的玉。是玉简。
长约七厘米,宽约三厘米,厚不到半厘米。表面有一层淡黄色的蜡封。蜡封上有阵纹,跟他在前面那一块枯骨旁看到的玉简上画的,是同一路风格。
噬宗。
陆鸣没有立刻打开它。
他先把石板复位,把铜钉按回去,再用一块石头和岩粉糊了一层。做完这些他才站起来。
那个巴掌大的小空间里除了玉简之外没有别的。这间洞室在这条线路上原本是某位噬宗弟子的临时落脚点。枯骨、玉简都是这位弟子留下的。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死在了这里,可能是被人灭口,可能是自己出了岔子。然后又在另一个位置藏了这一块备用玉简。
但他以为第一块玉简被拿到之后,别人就不太可能再回来。所以这块备用的他藏得不算很深。
陆鸣端详了一会儿手里的玉简。
他认得出这种玉简的解封方式。上一世在修真界,玉简是最常见的记录载体。解封需要在玉简表面画一道对应的"读符",把神识灌进去,文字便会以神念的方式传到识海里。
他用指尖轻轻蹭掉那层蜡封。
蜡封下面果然露出了玉简本体。
颜色深绿,比他预料的杂质多。这种玉料不是名贵的灵玉,是俗世常见的岫玉,做玉简勉强能用,但承载的信息量有限,寿命也短。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唾沫,抹在玉简的表面,画下"读符"。
读符一画好,神识一灌,玉简里的信息直接灌进了他的识海里。
是一段长约八十年的记录。
不是文字,是一段又一段叠加起来的"神念烙印"。读取的时候像是看一段漫长的默片。
陆鸣闭眼,开始读。
第一段:
建元二十七年。组织在江城布点第三年。负责人秦。已经初步建立城西、城南两处感应节点。城西节点依托一处废弃铜矿,灵气浓度为市区均值的四倍。该节点已屏蔽,组织内部使用代号 "井"。
这一段印证了陆鸣之前对铜矿的了解。
第二段:
建元三十二年。组织在江城发现第一位灵根持有者。男,十一岁,城郊某小学学生。灵根品质:地级下。已启动跟踪。
第三段:
建元三十三年。该目标在转移途中因意外死亡。灵根未能完整收集。回收量约三成。秦受组织内部处罚,降职一次。
陆鸣读到"回收量约三成"那一句时,识海里像被冰锥扎了一下。
这位十一岁的男孩,已经被杀了。
第四段:
建元三十八年。组织在江城发现第二位灵根持有者。女,十四岁,灵根品质:地级中。该目标警惕性较高,需要长时间布局。秦建议加入"友人接近"策略,借用一名普通人男性接近目标家庭,建立信任后引入秦氏武馆,逐步引导目标进入组织可控范围。
这个"友人接近"用的,可能就是他父亲那类角色。
第五段:
建元四十年。该目标成功进入圈套。在一次"武馆友好交流"中以"意外"为由处理。灵根品质高于均值,组织高度重视。秦再升一级。
陆鸣的牙关在咬紧。
这位十四岁的女孩,已经死了。
第六段:
建元四十五年。组织认为节奏过快,可能引起警觉。暂停江城作业三年。
第七段:
建元四十八年。组织重启江城作业。新负责人为秦的小舅,姓李。每年固定一人次指标。但当年未发现合适的灵根持有者,秦的小舅被召回。
第八段:
建元五十五年。江城出现第三位灵根持有者。男,七岁,城东某工厂子弟,父亲为机械厂工人。灵根品质:地级上。组织高度重视。
七岁。
父亲是机械厂工人。
陆鸣的意识在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咚"地停下。
他认识这一位。
这位七岁的男孩就是他。
那位机械厂工人,就是已经"意外"身亡的父亲。
第九段:
建元五十六年。父亲因"公差"赴外地,在某高速公路上"意外身亡"。该目标被组织视为"潜在尚未觉醒者",调整策略为暂不处理,等其灵根自然觉醒后再动手。预计觉醒时间:十五至二十年。
他父亲是真的被害的。
当年父亲带着"那位姓秦的同事"出差。
上了高速,就"撞上护栏"。
陆鸣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半秒。
不是因为愤怒。
这种愤怒他三百年前已经经历过太多次。
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路可选。要么一直不修炼,让噬宗的人觉得他不值得动手;要么修炼,等修为到了他们能"回收"的水平,他们一定会动手。
他从一开始就在他们的清单上。
第十段:
建元七十一年至建元七十八年。该目标未在常规观测中出现明显修为进展。组织内部讨论是否调整方案。结论:继续等。预计最迟到2017年年底之前,目标将自然觉醒或自然消亡。觉醒则按例处理。消亡则任务关闭。
第十一段:
建元七十九年十月。该目标突然出现在城西"井"周围。当月,目标灵气读数比九月跳了三级。组织紧急开会,决定加速方案。原定"江城计划"完成日期为2020年。经秦提议,提前至2017年12月16日。
原因:当日有特殊月相,对"灵根寂灭阵"有加强作用。
第十二段:
组织自建元二十五年入江城,至建元七十九年共计五十四年。累计在册目标:九位。已处理:七位。剩余待处理:二位。其中一位为本目标,另一位情况待查。
陆鸣读完了。
玉简里的信息在他识海里慢慢沉淀下来。
九个人。
在江城这五十四年里,噬宗一共盯上九个人。
七位已经被处理。
第二位排在最前面。
他父亲只是其中一位"潜在尚未觉醒者",因为意外死亡而从清单上划掉。
陆鸣睁开眼。
洞室里很暗。
他手里那块玉简的绿意已经淡了,蜡封全掉之后,玉料本身的灵气在散。再过几十年,这块玉简也会像上一块一样沦为一块普通石头。
但里面记录的事情,他全都记住了。
九个人。
七个人已经被处理。
剩下两个:一个是他。
另一个"情况待查"。
另一个人是谁?
陆鸣抬头看向洞室入口的方向。
他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名字。
陈昊。
不,不可能。
陈昊的灵气反应他探过,是普通人。
苏婉晴?她更不是。她有古武血脉,但她那个年纪身上没有灵根的痕迹。
那个"剩余待处理"的另一个人,到底是谁?
陆鸣把玉简揣回腰包里。
他先不动那块石板。等他回去整理好全部信息,再决定要不要回来取这块玉简本身作为物证。
但他现在已经拿到了他想拿的东西。
一个组织的名字:噬宗。
一个项目代号:江城计划。
一个负责人:秦。
一个方法:灵根寂灭阵,需要特殊月相加强。
一个日期:12月16日。
一份"遗失"的档案:江城五十四年,九位目标,七位已处理。
够了。
他握了握拳。
他不再是那个被人盯上、只能被动设伏的少年。
他是一个知道对手是谁、知道对手的布局、知道对手做事方式的反向调查者。
只要他再在十二月十六日之前,把"剩下二位中的另一位"找出来,他就把这条线上能挖的最后一个关键点也挖到了。
走出洞室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穿过荆棘丛。
陆鸣闭上眼,让神识扩到极限。
一百米的范围里没有修士。他慢慢沿着铁轨回城。
回程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信息又排了一遍。
五十四年。九个人。他排第七位。
按时间线整理一下:
第一位,建元三十二年,十一岁,男,地级下,未回收完整。
第二位,建元三十八年,十四岁,女,地级中,回收完整。
第三位,建元四十八年,未发现,跳过。
第四位,建元五十五年,七岁,男,地级上,"父亲意外身亡",他自己。
第五位到第八位,建元五十五年到七十八年之间,四位。
第九位,建元七十八年前后,他在昏迷期间接触不到具体信息。
建元七十九年,他十月初觉醒,至今不到两个月。
加起来应该是九位。
待处理的是他和另一位。
那位到底是谁?
回到城里已经四点。
他照例在旅馆取了包,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然后回小区。
进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听见他开门探出头。
"今天回来得早。"
"嗯,没什么事。"
"那先洗手,晚饭马上好。"
他洗了手,坐在自己房间,把小本子拿出来。
新的一页写:**江城计划。五十四年。九人。七人处理。剩二人。**
然后在新的一页写:**未处理第二位,候选人排查:陈昊(无),苏婉晴(古武血脉,无灵根),张老师(昆仑外门,本就知晓),母亲(无)。**
合上本子。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那个"待查"的另一位,可能根本不在他的同学圈子里。
也可能在,但被他错过了。
或者那个人也和他一样意识到有人在盯着,已经藏起来了。
不论哪种,他还有二十四天。
他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距离十二月十六日,还有二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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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