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隐世之名
距离十二月十六日,还有三十三天。
下午第三节是物理课。
铃声响过之后,张老师站在讲台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讲课。他扫了一眼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学生,慢慢说:"第三节自习改成答疑。陆鸣,你下课留一下,帮你单独讲几道题。"
教室后排有人起哄:"老师偏心啊。"
张老师笑了笑:"偏什么心,人家月考物理年级第一。你们要是考年级第一,我也单独给你讲。"
课堂里笑了几声。
两个班的同学陆续收拾东西离开。陈昊临走前拍了拍陆鸣的肩膀:"注意身体啊兄弟。"
四十分钟过得并不快。
陆鸣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把刚才那几张卷子看了一遍。张老师在讲台上批作业,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粉笔灰上慢慢下沉。
这是陆鸣第二次跟张老师单独待在空教室里。
上一次是在十月底,那次更直接,张老师开口就问他有没有兴趣学"更深一点的东西"。他装傻糊弄过去了。
这一次,从张老师刚才布置任务的方式就能看出来,今天不是装傻能过去的。
四点五十分,最后一个学生背着书包出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张老师把笔放下,抬起头。
"人走了。"他说。
"嗯。"陆鸣答。
"这节课,我想跟你聊点课本以外的东西。"
张老师的语调平平的,跟他平时上课没有区别。但是陆鸣的灵觉在他说完这句的瞬间"咚"地跳了一下。
那种感觉他很清楚。
是对方身体里的灵气场在他讲话的那一刻微微收敛了一些。这种收敛是有训练的痕迹,是修道之人在"动心思"之前下意识压住灵气外溢的习惯动作。
上一次他来上课的时候,张老师的灵气是炼气二层。
今天,距离上次他来这个教室才两周,那层收敛之下,外溢的气息已经涨到了炼气三层的中段。
这不是正常修炼的速度。正常修炼不会两周跳一个层级。
除非他之前刻意压着。
陆鸣在口袋里把右手的指尖轻轻一压。
"好。"他抬头,看着张老师,"老师您说。"
张老师站起来,慢慢走到教室前门,从里面锁上了。然后走到后门,也锁上了。
接着他把窗帘也拉上一半,让教室里的光线稍微暗一些。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张老师坐到了讲台前的椅子上,跟陆鸣隔着讲桌正对,"我叫张怀真。今年三十七。江城师范学院物理系毕业。这是我的履历,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一下。
"但这只是一层。"
陆鸣没说话。
"我是昆仑外门弟子。"张老师说,"门下排序第三十七。这一层身份不在任何公开的档案里。"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抬眼看着张老师,对方表情平静,没有施压也没有热情,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陈述。
"昆仑外门"这四个字,他听着陌生。
上一世在修真界,他当然听过"昆仑"。
那是传说中上古时期便已存在的大宗门之一,地处西陲,山门隐秘,传承万年。上一世他三百年的修真生涯里,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昆仑这种层级。他所知道的是:真正的隐世宗门,都有自己延续几千年的传承,对外封闭,对内森严。
但他们并不是隐居不出的。
他们有"外门"。
外门弟子不在山门修行,而是分散在各地,名字挂在俗世的工作岗位上,平时各自生活,遇到合适的苗子就上报,遇到异常就汇报。
他们的工作有两个:一是"引",把有天赋的普通人引进山门;二是"抑",把可能危害俗世稳定的修真者扼杀在萌芽状态。
陆鸣上一世听一个前辈偶然提过。
那时候那个前辈喝了酒,说:"你以为俗世没有修真者?有,但他们被盯着。隐世宗门的人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
现在他想起了这句话。
"我听过一些传闻。"陆鸣谨慎开口,"比如某些地方有修炼的人。但那些都是小说里的。"
张老师看着他,笑了笑。
"传闻也有源头。"他说,"江城是个小地方。这一片区域最近三十年,经我们外门备案的,有案可查的修炼者不超过二十个。"
"二十个。"陆鸣重复了一下。
"嗯。"张老师点头,"很多。但是真正有苗子的,能修到炼气三层的,已经不到一半。其余大部分是炼气一二层,包括我这种。我们做情报收集可以,独立完成高级任务不行。"
"那今天您叫我留下来,是要告诉我哪一个部分?"
张老师把两只手叠在一起,看着陆鸣。
"你身上的气息,不像古武,不像内劲。"他说,"这一周我们陆陆续续已经有几位同事向山门回报过。我们内部开了一个小会,讨论过你的情况。结论是:你不是野生散修。你是某种独立传承的修行者,或者你身后有某一位我们还没摸清楚的师父。"
陆鸣的指尖在口袋里轻轻动了一下。
这位"张老师",比秦氏武馆那些人更可怕。
秦氏那帮人是来杀他的,动的是刀子。
这一位是来"引"他的,动的是脑子。
"您继续。"陆鸣说。
"你身上那种气,"张老师放慢了语速,"我们叫'灵火'。你上个月在教室演示化学反应的时候用过一次。当时只有我注意到了,因为我在看别的资料,没看黑板。我抬头的时候发现你指尖有一缕极淡的火气闪过。"
那一次。
实验台旁边有一根火柴划着了,他顺手用灵火术点燃的。当时教室里没人注意,就那么一瞬间。
但这个人注意到了。
"我没看错。"张老师补充,"我确定。"
"如果是呢?"陆鸣问。
"如果是,"张老师说,"那说明两件事。第一,你不是偶然路过江城的路人。你是知道怎么修炼的人。第二,你还非常年轻,在我们外门的记录里,这种水平一般是十三四岁开始入门。你应该是这个年纪之前就开始的,或者你背后有一位老师。"
"老师您是高看我了。"陆鸣答,"我就是体质好。"
张老师没有追问。
他笑了一下,伸手从内兜里摸出一张名片。
名片很普通。白色硬卡纸,上面只有一行黑字,一个手机号。没有公司名,没有职位,没有地址。
他把名片推到陆鸣面前。
"这张卡你留着。"他说,"如果哪天你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怎么修炼是正规的,山门是什么样的,路在哪里。你就打这个电话。"
陆鸣伸手把名片拿起来。
纸张冰凉,印刷普通,摸不出特殊。
"我打过去之后呢?"他问。
"会有人来见你。"张老师说,"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会以朋友或者远房亲戚的身份来。具体的见面细节,到时候再说。"
"如果您今天没跟我说这番话呢?"
"那我大概就是那位关心你月考分数的普通物理老师。"张老师抬眼看他,"我说实话:今天这一番话,我没从我自己的立场出发。我是从昆仑外门的角度出发的。"
"昆仑想要什么?"
"想要一个苗子。"张老师不绕弯子,"我们这种苗子太少了。整个江城这一片最近十年能上报总部的,符合标准的只有四个。你是第五个。我希望你最终能走出去。"
他说完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不会催你。"他说,"你考虑好了再打电话。在这之前,我还是张老师,月考还是会抓你别的科目,你上课别打瞌睡。"
他走到前门,把锁打开,回头看着陆鸣。
"陆鸣。"
"嗯。"
"这个世界比你以为的要大。古武只是最底下那一层。内劲是中间那一层。再上面,是修真。你现在站的位置,正好踩在我们外门一直想要的那条门槛上。"他语气依旧平,但陆鸣能听出底下那层认真,"你有天赋。不要浪费。"
"谢谢老师。"陆鸣站起身。
张老师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教室里就剩陆鸣一个人。
他走到讲台前,把那张名片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
上面只有十一位数字。没有区号之外的任何东西,也没有姓名,没有地址。
他把名片小心地塞进钱包最里层。
然后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神识完全放开。
一百米内,每一个走动的学生,每一个停留的老师,都在他的感知里像一张地图上的小点。张老师已经下到二楼,正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他的灵气场稳稳地压着炼气三层,没有外放,也没有异常波动。
这个人说的是真话。
至少他表面上是的。
但陆鸣心里清楚:一位炼气三层的"正式弟子",亲自到一个高三班上潜伏半年,只为了给他递一张名片?
这个人把他看得很重。
比他之前以为的要重。
陆鸣走出教室,沿着楼梯慢慢下来。
傍晚的学校走廊很长,瓷砖地板反射着窗外的最后一点夕阳。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
他低着头想事情。
三个方向的压力。
第一个是秦氏武馆,背后连着"秦"和"噬宗",这一脉的人目标明确,要在他十二月十六日那天动手。除掉他,夺灵根。
第二个是苏家。这一家是观察者。古武世家,族里有化境高手,但苏正阳的立场目前是观望,没有明示要动手,也没有要拉拢。
第三个就是今天这位张老师背后代表的"昆仑外门"。他们是想招揽他,给他一条"修真正途",把他收进山门。
三个压力,三个方向。
一个要他命,一个在看着他,一个想收他。
他需要在十二月十六日之前给这三个方向都各自一个答案,但又不能让任何一个知道全部真相。
陆鸣走到楼下,跟门卫点了点头出了校门。
母亲今晚做了红烧肉。
他吃饭的时候没说话。
母亲看了他一眼:"今天在学校受气了?"
"没有。"他说,"物理老师讲得太快,没跟上。"
"那晚上早点睡。"
"嗯。"
回到房间,陆鸣关上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天花板。
两百米外的某个位置,苏家的车还停在巷口。他们今天没有跟得太近,但神识里能感觉到那位炼气六层的"司机"今天换了一班次。新来的人灵气场略弱一点,但也稳。
这家人不打算停。
所以他也不能停。
距离十二月十六日,还有三十二天。
陆鸣闭上眼,把三个名字在脑子里又排了一次:
秦氏。噬宗。十二月十六日。
苏家。观望。化境。
昆仑。招揽。炼气三层。
他自己的修为:炼气四层,神识一百米,灵火术十八秒。
还有三十二天。
他翻了个身,让意识沉入丹田。
灵火在灵核周围绕了三圈。然后他按鲸吞诀的路子走完一个小周天。
窗外有风,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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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