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金陵旧谱
七日后,金陵城头晨钟响过,姜长宁的马车停在秦淮河畔一条巷子尽头。青藤掩映着一座旧宅,门楣悬着乌木匾,上书枕棋堂三个字,笔力遒劲。
那是先太子当年的恩师、致仕的翰林学士顾徵的宅子。顾徵年轻时做过太子少傅,是先太子认可的国手。太子出事那年,他辞官南归,闭门不出,只收拾棋谱。
姜长宁整了整衣冠,亲自叩门。开门的老仆见了她,先是一怔,随即落泪——她在眉眼间,实在太像她的父亲了。
正堂里,顾徵坐在窗前的藤椅上,须发皆白。他微微偏着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又惊又喜的笑:"长宁?是长宁来了?"
姜长宁快步上前,在他膝前跪下,深深磕了个头:"顾爷爷,长宁来看您了。"
顾徵摸索着扶起她,枯瘦的手指在她发顶轻轻摩挲,半晌没有说话。末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像,真像。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安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十五年了……皇上总算还了姜家一个清明。"
他说着,让老仆捧出一只旧檀木匣,郑重放在她面前:"这是你父亲,出事前一个月,托我保管的。他那时像是预感到什么,把棋、谱、还有一封信托我收着,说若是有一天,他的女儿能走到金陵来,就把这些东西交给她。"
姜长宁指尖微颤,打开匣子。
匣中是一副檀木棋子,黑白二色,打磨得温润如玉,边角却已微微磨损,看得出被人摩挲了无数回。棋子下面,压着一卷泛黄的残谱,谱面上只有寥寥十几手,书名端端正正题着三个字:破阵势。
残谱之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画着一枝素梅。
姜长宁展开信纸,入目的笔迹令她鼻子一酸——是父亲的字。父亲的字她只见过残页,却一眼便认了出来。
"宁儿如晤。为父今日为你摆这最后一局,已是绝笔。萧氏为刀,掌刀之人,才是我姜家真正的仇敌。为父于案发前三日,曾于城东茶楼,见一人持齐字牙牌入暗室,与北狄之使对坐密谈。当夜宫中即有人传信,谓为父不日将有大祸。"
"汝兄承嗣,襁褓之中为乳母抱走,生死未卜。若苍天不负姜家,或留一线血脉。宁儿若得见此信,万勿追查此人。棋可娱情,不可入局。为父惟愿宁儿平安一生。父绝笔。"
信纸在姜长宁手里微微发抖。哥哥……原来她还有一个哥哥,活在那一年的大火里,生死不明。她一直以为,太子府满门,只剩她一个人了。
"顾爷爷,"她抬起头,"当年那个持齐字牙牌的人——您在金陵这些年,可听过一个名字,与这件事有关?"
顾徵沉默良久:"北狄那边,十五年前曾有个姓萧的使臣,出入过齐王府。可萧家已经倒了。倒是前几日,有一伙自称北狄商队的人,在金陵城里高价收买太子爷的手书和棋谱残页。连我家没看清内容的旧纸,他们都肯出百两银子。"
"棋谱?"姜长宁心头一跳。
"嗯。他们点名要破阵势。"顾徵道,"还说,北狄王帐里,正缺一部完整的谱。"
当日下午,秦淮河边的听雨楼前摆开一场轰动的棋会。搭场子的是一队北狄商人,为首者约莫三十上下,一身白袍,眉眼深沉,自称姓耶律名衡,在楼前摆下一方盘:不拘尊卑,能破此局,愿以百金相赠。
金陵棋手蜂拥而至,耶律衡落子如抽刀,连破十七人,无一败绩。满街的喝彩,渐渐都变成了倒抽冷气的声音。
姜长宁立在人群之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他这路棋,我见过——阿爹的谱上。"她说完,分开人群走上楼前,向耶律衡微微一礼:"这位公子,小女子不才,愿讨教一局。"
耶律衡抬眼打量她,似乎有些意外一个寻常女子敢来应局,略一沉吟,抬手道:"姑娘请。"
一局棋,下了小半个时辰。耶律衡的刀路一往无前,姜长宁却以柔应刚,步步都像是随手一补,偏偏又恰到好处,将他凶猛的攻势一一化入无形。第十七着,她落下一子,轻声道:"公子,这一局,你输了半目。"
四座哗然。耶律衡盯着那枚棋子看了整整一盏茶,忽然抚掌大笑:"好一个以柔克刚。姑娘这路棋,我只在一个人的谱上见过——十五年前,北狄王帐里,那位赠棋给老狼主的汉人。"
姜长宁瞳孔微缩,却没有接话。
入夜,耶律衡果然寻到枕棋堂,隔着门框一揖:"在下耶律衡,北狄狼主义子。今日手谈一局,方知棋中以谱传人,果有其事。敢问姑娘,与当年那位汉人棋师,是何渊源?"
姜长宁望着他,缓缓开口:"那是我父亲。"
烛火跳了跳。耶律衡沉默良久,低声道:"难怪。老狼主常说,那卷破阵势,是他一生见过最凶的谱,也是贵人一生最险的一局。"他话锋一转,"我今日来,还有一句话要亲口告诉姑娘——齐王殿下,已经派使者到河东,与狼主密会多日了。"
姜长宁的心沉了下去。她把那半截残纸上的齐字,与父亲信里的齐字牙牌,在心里对到了一处。原来这个人,真的还在。
"他说了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齐王说,愿以三州之地为注,请狼主在五月初八,到贵朝京城,摆一局国弈。若贵朝无人能应,三州之约便成定局。"耶律衡一字一句,"他还说,那局棋之后,贵朝的龙椅,该换主人了。"
"狼主应了?"
"狼主没应,也没拒。"耶律衡道,"老狼主只让我先来探一探——这朝廷里,到底还有没有能与破阵势对弈的人。若没有——"
"若没有,"姜长宁替他说完,"三州就该拱手送人,齐王也就该入主未央宫了。"
两人隔着烛火对视。良久,耶律衡拱了拱手:"姑娘手谈之局,狼主未必想让外人拿走。只是有一桩事,我也想请姑娘转告贵朝真正能主事的人——狼主想要的,从来不是三州那几座荒城。他想要的,是一条长久的互市之路。"
他说完,便消失在夜色里。姜长宁立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听见堂屋里传来当的一声脆响。
她快步折回正堂,脚步陡然僵住。
顾徵倒在藤椅上,胸口洇开一大片暗红,一柄短刀钉在棋枰上,刀柄微颤。他垂着的手,指尖蘸着血,在素白的谱面上划了半个字。
老仆跪在一边,哭得发不出声:"大人……大人方才还说,要摆一局送行棋给姑娘……转眼就……"
姜长宁扑到老人身边,死死按住那处伤口,血却从指缝里涌出。顾徵浑浊的眼睛已经散了光,嘴唇翕动,只挤出几个气音:"……当心……棋谱……"
他最后一点力气,都化在那半个血字里了。
周伯从门槛下捡起一截撕落的袍角——墨绿云锦,织着暗银狼纹,是北狄传说里苍狼之眼的纹样。他攥着布角,脸上血色尽失:"小姐……这是北狄王族的东西。"
姜长宁看着那截袍角,又看着那个血字。顾徵是文人,落笔从不潦草——那半个字横折勾挑,分明是一个承字,承嗣的承。
"有人知道了我哥哥的事。"她轻轻放下顾徵的手,替他合上双眼,"也知道顾爷爷手上,有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秦淮河的灯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姜长宁在老人遗体前跪了许久,才缓缓起身,将父亲的残谱与信小心收进怀中。
"周伯,"她说,"明日一早,我们回京城。五月初八的国弈——我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