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未央第26章 / 40

第26章 归乡

姜长宁坐在马车上,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和马蹄踏地的哒哒声。车厢是用上等桑木制成的,车壁内侧糊着厚厚的绸缎,用来隔音保暖。她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和村庄,思绪却飘得很远。十五年了,她终于又能看到这片土地了。 十五年前,她也是这样离开家乡的。那时候她只有八岁,父亲被牵连入狱,母亲被押入教坊司,她跟着母亲一起,从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变成了阶下囚。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饿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连站都站不起来。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地方。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病逝,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长宁,你要活下去。" 如今,父亲平反了,母亲的身世也得到了昭雪。可那些人已经不在了。她站在母亲的坟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膝盖麻木,却怎么也填不满心中的空缺。 马车在一个小镇外停下来。赶车的老仆跳下车,推开车门:"姑娘,我们到了。这是您以前的籍贯地,叫永安镇。" 姜长宁点点头,走下马车。 小镇的街道她还是认得。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两旁是低矮的店铺和民居。街角的包子铺还在,老板换了一个年轻人,正在案板上揉着面团,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远处的祠堂门口,那棵老槐树依旧苍劲,只是树干上多了几道裂纹,像是岁月留下的皱纹。几个孩子在树下玩耍,看到姜长宁,好奇地打量着她,被她身上精致的衣裳惊住了。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慢慢走向父亲的旧宅。那栋宅子在镇子的东头,曾经是整个永安镇最气派的房子,如今门庭冷落,院墙上也长满了青苔。 那栋宅子还在。门口挂着白布,显然是刚下过丧不久。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眼眶渐渐红了。门上的铜环已经生锈,门楣上的"姜"字却依然清晰,像是某种无声的坚守。 "父亲。"她轻声说,"女儿回来了。" 她推开大门,走进院子。院子里荒草丛生,几乎遮住了脚下的石板路。水井已经干涸,井沿上长满了青苔,里面还漂着几片枯叶。正厅的门槛上也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上面印着几行凌乱的脚印,不知是野猫还是老鼠留下的。 她走到正厅前的台阶上,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石阶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那是十五年前她被押走时,门框上落下的砖石砸出来的。那道裂纹,她记得。 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流泪。那些眼泪,她已经憋了十五年。从教坊司的寒夜,到进宫的隐忍,到朝堂的暗战,每一次她都想哭,却都必须忍住。她记得教坊司那些姐妹们的脸,记得她们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样子,记得她们临死前求她活下去的眼神。如今她终于回到了这里,回到了父亲身边,那些积压了十五年的委屈和辛酸,才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用袖口擦干了眼泪。 她知道,哭泣不能解决问题。父亲在天之灵,一定不希望看到她这样消沉。她要做的,是记住他,传承他,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业。 她从怀里取出一炷香,在门口的火盆里点燃,插在正厅前的香炉中。香炉里还有很多旧的香灰,她将新香插进去,香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开,像是一根连接天地的丝线。 "父亲,女儿为您上了一炷香。"她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您安心吧,女儿会一直走下去。" 香燃尽了。姜长宁站起身,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姜小姐?"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不远处。那老人穿着朴素的布衣,脸上满是皱纹,可眼神依然清亮。他的双手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苦力的人。 "你是?"姜长宁问。 "老朽是当年太子的旧仆,姓周。"老人微微躬身,"听说小姐回来了,特地过来拜见。" 姜长宁心头一震:"旧仆?您还活着?" "活着。"老人点点头,"老朽当年混在流放的人群里,逃了一命。这些年一直隐居在这个小镇上,种地为生,等着有一天能再见小姐一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确认四周没有人:"小姐,老朽有一件事,一直想告诉您。" "什么事?" "当年太子被陷害,不只是宰相的功劳。"老人道,"还有一个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个人,如今还在朝中,而且位高权重。" 姜长宁的眉头微微皱起:"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老朽不敢说。"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佝偻,"但小姐迟早会知道的。" 姜长宁站在原地,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父亲当年的冤案,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凤归未央。 凤凰终将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