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凤归未央
三月初三,太庙开祭。
这是十五年来,太庙第一次为先太子设下灵位。明黄帷幕垂落,香烛燃了满殿,历代先帝的牌位在烟气中若隐若现。皇帝身着祭服,亲手将那道密诏从太庙深处捧出,供奉在仁孝太子的灵位之前。
"先太子姜氏,"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蒙冤十五年,今以先帝遗诏为证,清白昭雪,还尔名节。此后千秋万代,史书所载,皆曰仁孝。凡太子府旧案,永不翻议。"
殿外,钟鼓齐鸣。
姜长宁跪在灵位前,一身素服,磕了三个头。她抬起头,望着那面写着"仁孝太子"四个大字的灵牌,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十五年。从教坊司的囚牢,到女史房的案前,再到这太庙的殿上,她一步一步,把父亲的名字,从罪臣的簿册里,重新捧回了正堂。
"父亲,"她轻声说,"女儿送您回家了。"
出了太庙,皇帝在偏殿召见了她。
先一步定下的,是萧太后的结局。三司会审定谳:萧氏勾结北狄、毒害先帝、构陷太子,罪大恶极。皇帝念及皇家体面,免其死罪,褫夺太后尊号,贬为庶人,幽禁冷宫,终身不得出。旨意传到慈宁宫那日,萧氏只是坐在蒲团上,拨了一夜的念珠,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
那道幽禁冷宫的旨意,与柳贵妃的,竟落在了同一处。昔日权倾后宫的两个人,如今只隔着半面宫墙,在冷宫里终老此生。
消息传到教坊司,连那里最刻薄的管事嬷嬷都沉默了。当年那个被她呵斥"骨气不值钱"的小丫头,如今竟真的走出了囚牢,还走回了云端。
姜长宁没有去冷宫看她们。她只是平静地烧了三炷香,一炷敬父亲,一炷敬母亲,一炷敬那些年死在太子案里的无辜之人。
"姜长宁,听旨。"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许,也有几分复杂,"先太子含冤,你孤身一人,沉冤昭雪,忠孝两全。朕今日封你为长宁郡主,赐府第于朱雀大街;教坊司旧档,你之名籍,即日削去,还你清白之身。"
姜长宁怔住了。教坊司的名籍……那三个字,像一块烙铁一样,跟了她十五年。她以为这辈子都要背着它活下去。如今,皇帝一句话,便将它一笔勾销了。
"臣——"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臣女,谢陛下隆恩。"
皇后娘娘亲自扶她起来,眼中满是欣慰:"长宁,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女官,也不再是罪臣之女。你是一个自由人了。"
周伯在殿外候着。见姜长宁出来,他上前一步,苍老的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小姐,老奴总算等到了这一天。老爷和夫人,在天上也能瞑目了。"
"周伯,"姜长宁握住他的手,"您这些年,辛苦了。往后您别回太子府了,就跟女儿住在郡主府里,让女儿好好孝敬您。"
周伯的眼睛红了。他这一生,前半生伺候太子,后半生替太子守着这个秘密,如今使命完成,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个字:"好。"
翌日,姜长宁去了皇陵。
春日的皇陵,漫山遍野开满了桃花。仁孝太子与仁孝太子妃的新墓,就在皇陵东侧,两座坟冢并排而立,碑上刻着新追封的谥号。姜长宁在墓前跪了许久,把带去的酒洒在碑前。
"父亲,母亲,"她说,"女儿以后,会常来看你们。"
她站起身,忽然感到一阵轻松。这些年压在她心头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全部落地了。
回到京城那天,暮色正好。姜长宁没有急着回郡主府,而是拐了个弯,登上了未央宫的城楼。
苏婉一路陪着她。出宫前,苏婉小声说,皇后娘娘已经准了她出宫嫁人的事,那户人家是城东的一个读书人,等了她两年。姜长宁听了,由衷地替她高兴。福全公公则在身后抹着眼角,说他伺候娘娘一辈子,娘娘让他去慈宁宫养老,他偏不,他要去郡主府当个守门的,看小姐将来过得好好儿的。
城楼下,是暮色里的万家灯火;城楼上,皇后娘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身边只跟着一个掌灯的宫女。
"朕就知道你会来这儿。"皇后娘娘望着远处的天际,轻声道,"未央未央,长乐未央。这宫墙围了十五年,今日总算把你围不住了。"
姜长宁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
"娘娘,"她道,"臣女要出京了。"
皇后娘娘没有意外:"想好去哪儿了?"
"父亲生前常说,江南的春,最好看。"姜长宁望着天边渐渐燃起的晚霞,"臣女想去看看。替父亲,也替母亲。"
皇后娘娘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支金凤簪,插进姜长宁的发间:"去吧。朕等着你回来,给朕讲讲江南的春。"
晚风拂过城楼,吹起两人的衣袂。
姜长宁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过的话——凤凰栖于梧桐,终有一日要重返枝头。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唇角却弯了起来。
凤归未央。
这一回,凤凰是真的回来了。
她不再是囚徒,不再是孤女,不再是复仇的刀。她是姜长宁——仁孝太子的女儿,长宁郡主,一个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回的人。
暮色四合,城楼上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朱雀大街的郡主府里,周伯正在门前挂起一盏红灯笼,照亮了她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