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未央第33章 / 40

第33章 佛堂夜影

第二日入夜,慈宁宫像往常一样安静下来。 姜长宁换上一身深青色的宫女装束,头发挽成寻常宫女的模样,借着夜色从西角门的小径摸进慈宁宫。福全果然如约调开了紫烟,一路上连一个巡夜的人影都没碰上。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福全告诉她的那几块不响的青砖上。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廊下的宫灯将树影拉得又长又乱。姜长宁的心跳得很快,可她的手却稳得很。她数着步子,转过三处回廊,绕过一口枯井,终于看见了佛堂外那两盏常年不灭的琉璃灯。 佛堂在慈宁宫最深处,供着一尊鎏金观音。殿门虚掩,香火的气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姜长宁在门前屏息片刻,确认里面无人,才轻轻推门闪了进去。 殿内昏暗,只有长明灯豆大的光点跳动着。她绕到观音像背后,蹲下身,在莲座与墙壁相接处摸索。老太医说,那暗格就在莲花瓣第三层的背面。她果然摸到一块微微活动的青砖,用力一推,砖面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只檀木匣子。 匣子上落着一把铜锁,锁头擦得锃亮,看得出主人时时摩挲。姜长宁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对着锁眼拨弄了几下。她在教坊司的那些年,见过无数锁,也练过一手开锁的本事。只听得"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匣盖掀起的刹那,一股陈旧的檀香扑面而来。里面是一卷明黄的绢帛,卷首钤着鲜红的御印——是先帝的笔迹。 姜长宁的手抖了抖,展开密诏。 绢帛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字字惊心:萧氏与北狄私通,暗害先帝于病榻,谋逆之罪,昭然若揭。特命太子持此密诏,会同顾命大臣,废萧氏,正国法。 落款,是先帝驾崩前三个月。 姜长宁握着密诏的手指节发白。她终于明白了。十五年前,父亲就是捧着这卷密诏,才被萧太后盯上的。太后先下手为强,构陷太子谋反,夺走密诏,又把它藏在这佛堂里当护身符——密诏一日不现世,她就一日高枕无忧。 "看够了吗?" 一个苍老而冰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姜长宁猛地回头。佛堂门口,灯火通明。萧太后一身玄色宫装,扶着手杖站在那里,身后黑压压地站着两排持刀的内侍。她看着姜长宁,脸上竟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种猎人看猎物落网的平静。 "哀家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太后缓缓走进佛堂,在蒲团上坐下,"十五年了,来过这佛堂翻箱倒柜的人,你是第七个。前六个,都死在哀家手上了。" 姜长宁将密诏紧紧攥在手里,一步一步往后退。 "太后娘娘好兴致。"她的声音还算稳,"深更半夜,在这佛堂里等着臣妾自投罗网。" "你不必害怕。"太后摆摆手,"哀家老了,也乏了。你父亲当年,也算是一条好汉。哀家给你一个体面——把密诏放下,今夜之事,哀家当没发生过。你依旧是你的尚宫,你父亲的灵,也安安稳稳地入皇陵。" "娘娘真会算账。"姜长宁道,"拿一件原本就属于臣妾全家的东西,来换臣妾闭嘴。这份恩典,臣妾受不起。" 太后的眼皮跳了跳。 "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太后叹了一声,像是真的在惋惜,"当年他若是肯把密诏交出来,何至于满门抄斩?你今日若肯把它放下,何至于步你父亲的后尘?" "娘娘做了十五年的太后,养尊处优,可夜里睡得安稳吗?"姜长宁看着她的眼睛,"先帝在病榻上写下这封密诏时,娘娘您就在他身边侍疾。他驾崩的那一夜,您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太后的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放肆!" "臣妾放肆,是因为娘娘心里有鬼。"姜长宁不退反进,"您勾结北狄在先,毒害先帝在后,又构陷太子、夺走密诏——一桩桩,一件件,这绢帛上写得明明白白。您藏了它十五年,无非是怕它现世。可您有没有想过,先帝写这封密诏,本就是为了让后人翻案?" 殿内一片死寂。持刀的内侍们屏着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十五年前,您为了这卷密诏,害死了臣妾的父亲,毁了臣妾满门。"姜长宁一字一句地说,"今日臣妾既然敢来,就没打算让您轻轻揭过。密诏在臣妾手里,臣妾放不下,娘娘——您也不会放臣妾活着走出慈宁宫。既然如此,咱们不妨把话挑明了说。" 太后沉默片刻,眼中终于浮起一丝真实的杀意:"那就怪不得哀家了。"她抬了抬手,"拿下。" 内侍们蜂拥而上。 姜长宁退到佛龛前,背抵着墙壁,再无退路。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嘴角甚至勾起一个弧度——仿佛这一局,她在心里已经下过一千遍了。她攥紧手中的密诏,指尖几乎要嵌进绢帛里。父亲,您在看着女儿吗?这一局,女儿绝不会输。 就在这时,佛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声音不大,却让满殿的内侍齐齐一僵。 太后脸上的笑意,终于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