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未央第36章 / 40

第36章 夜雨孤驿

三月初六,天色未明,朱雀大街上的长宁郡主府门前,已经点起了两盏送行的灯笼。 苏婉早在寅时就到了。她替姜长宁整了整衣襟,又从袖中摸出一方包得严严实实的绣帕,塞进她手里:"里面是两枚平安符,一是我在城隍庙求的,一是我娘在观里求的。你往南走,山高水长,替我好好戴着。" 姜长宁捏着那方绣帕,眼角有些发酸。她想起教坊司的旧事,苏婉头一回替她挨板子时,也是这样偷偷塞给她一包伤药。她用力点了点头:"等我回来,请你和那位读书人喝喜酒。" 福全公公立在门前,腰杆挺得笔直。他到底没有留在慈宁宫养老,也没去当郡主府的守门——他说他是娘娘的人,得替娘娘守着小姐一路平平安安。可这一程,他也只能送出城门三十里。 马蹄声碎,车辚辚。姜长宁掀开车帘,回头望去。晨雾里,朱雀大街的朱门次第亮起灯火,未央宫的飞檐在朝霞中若隐若现。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局下满十五年的棋里落了地,要往棋盘外头去。 奔波三日,过了淮河,暮色压下来时,他们宿在一家叫清淮驿的客舍里。驿丞见他们持着京城官府的文牒,殷勤地腾出了一间上房。夜里落了雨,窗外的淮水声哗哗地响,檐角的雨帘连成一片。 姜长宁没有睡。她盘腿坐在榻上,就着烛火,把父亲留下的那几页棋谱细细地描进心里。那些谱她从小背到大,闭着眼也能默出每一步。母亲在世时说,阿爹生前最喜欢一个人摆谱,摆到夜深,灯花落了一桌。 周伯敲了敲门,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小姐,路上受了风,喝碗姜汤暖暖。老奴守在外间,您安心睡。" 她接过碗,正要就口,忽然听见窗外铮的一声轻响——那是弓弦绷紧的声音。她在教坊司待了十五年,见惯了刀口舔血的人,这声音她认得。 "周伯,熄灯!"她话音未落,一支羽箭便破窗而入,笃地钉在门板上,箭尾嗡嗡颤动。 紧接着,客舍廊下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窗外雨幕里,七八条黑影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石地上,手里的弯刀在闪电里泛着冷冷的光。 周伯吹熄了蜡烛,将姜长宁护在身后。黑暗中,老仆的声音竟稳得出奇:"小姐别怕。这几位,不是寻常的蟊贼。" 姜长宁心头一凛。她借着闪电的余光看清了那刀的形制——刀身弯如新月,刀背錾着一道狼纹。这样的刀,她只在教坊司跟从商的姐妹嘴里听过:北狄的弯刀,大羊坡出的货。 黑影们逼近上房。为首的汉子一脚踹开门,却见屋里黑洞洞一片,烛火早灭,榻上空空。 "人呢?"那汉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生硬的官话,"要活的。上头发了话,活着的姜氏女,值三百两金。" "三百两金。"姜长宁的声音从梁上飘下来,竟带着一丝笑意,"原来我的命,这么值钱。" 她话音落地,屋角的暗处忽然亮起一点剑光。那是霍惊澜。 霍惊澜是皇后娘娘密遣的鹰扬卫副统领,一路换了便装,远远缀在马车后头。此刻他从暗处闪出,一剑架住弯刀,剑锋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弧,将那为首汉子的刀柄挑飞。 其余黑影一拥而上。霍惊澜以一敌七,剑快如雨,逼得众人在狭小的屋里施展不开。周伯摸到门边,抄起一条长凳横在门口,硬生生堵住了退路。 屋里刀光剑影,姜长宁却像一潭静水。她蹲在梁上,借着微光,将每个人的步法、刀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十五年的记忆功夫,此刻成了她保命的眼。 "左数第三个,伤过右腿,下盘不稳。"她忽然开口。 霍惊澜剑尖一转,果然直取那人右膝。那汉子闪避不及,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弯刀脱手。 "矮个子心浮气躁,刀刀抢攻,撑不过三十招。"她话音未落,霍惊澜已格开对方的刀刃,一剑贴着他的手腕削过去。 不过盏茶工夫,七条黑影倒的倒、逃的逃。为首那人见势不妙,咬碎了藏在牙间的毒囊,倒地抽搐片刻,便没了气息。 霍惊澜收剑入鞘,脸色并不好看:"死人舌头,问不出话了。" 姜长宁从梁上轻轻跃下,蹲到那尸体跟前,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她在他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枚狼牙,牙根处錾着一朵细细的狼纹——与那些弯刀上的,如出一辙。 "北狄狼族的信物。"她摩挲着那枚狼牙,声音很轻,"十五年前,我父亲出事前一夜,也有人把这样一枚狼牙,放在他书案上。" 周伯的手一抖。他走近几步,借着霍惊澜重新点起的烛火看了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惧:"小姐,这牙……跟当年,一模一样。" 三人沉默片刻。霍惊澜道:"还有一样东西。刺客背着的信筒,我截下了半截。他们烧了一半,剩下的虽看不全,可那纸不寻常。" 他从怀中取出一片烧焦的残纸。纸色微黄,纹路细密,隐约带着一股淡淡的老墨香气。姜长宁接过,眉头渐渐凝住:"澄心堂的竹浆纸。宫里御书房司库专用的,白纸黑字,内廷登记在册——寻常人家,弄不到一张。" 残纸上只余寥寥数字,末尾却钤着半方骑缝印。雨水浸过,朱砂晕开,只剩一个清清楚楚的齐字。 "齐……"周伯的声音发颤,"齐王府?可齐王殿下,是先帝的幼子,皇上的亲弟弟啊!他……他图什么?" 姜长宁没有说话。她将残纸折好,贴身收进怀中。窗外的雨还在下,淮水在夜色里哗哗地流。她想起父亲棋谱最后一页的批注:布局十五年,只为一子之机。有人以为那是杀招,却不知那一子,原是留给后人看的一条退路。 "明日改道,日夜兼程。"她轻声说,"先把这半封信,送到皇后娘娘手里。江南……恐怕没法慢慢逛了。" 霍惊澜看了她一眼:"娘娘递话给我时,只说了一句——京里有人要长宁的命。查出来之前,别让她一个人走在路上。" 姜长宁停在窗前,望着雨幕深处。闪电偶尔劈开夜空,照亮远山狰狞的轮廓。她低声问了一句,更像是对自己说:"京城里的贵人,到底还有多少位,盼着我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