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未央第27章 / 40

第27章 旧仆

姜长宁在小镇上住了三天。 她每天都去父亲的旧宅,在正厅前烧一炷香,然后坐在那里,静静地回想过去的点点滴滴。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骑马的样子,父亲骑在马上,她坐在父亲怀里,一手抓着缰绳,一手高高举着,嘴里喊着"驾驾"。想起母亲在院子里给她讲故事的场景,母亲坐在石凳上,她靠在母亲腿上,听着母亲讲那些古老的神话和传说。想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温馨,父亲坐在上首,母亲坐在旁边,她坐在角落里,碗里总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菜。 那些记忆,是她在这世上最珍贵的财富。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珍贵,比任何权力地位都要珍贵。 第四天清晨,她准备离开小镇,返回京城。马车已经等在镇口,老仆牵着马,脸上带着几分焦急的神色。她走到马车前,正要上车,那个姓周的旧仆又出现了。 他依然穿着那身朴素的布衣,脸上带着深深的皱纹,可眼神依然清亮。他的脚步有些蹒跚,像是在赶路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上还沾着泥土。他的左手拄着一根木棍,右腿有些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姜小姐,"他躬身行礼,"老朽有话要对你说。" 姜长宁停下脚步:"周伯,您有话直说。" 周伯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然后低声道:"老朽当年在太子府当差,亲眼目睹了当年的变故。太子被陷害,不只是宰相的功劳,还有一个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个人,如今还在朝中,而且位高权重。" "是谁?"姜长宁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周伯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递给她。纸片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些破损,上面还有几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纸片的颜色已经变得发黄,甚至有些地方泛起了褐色,像是被汗水和眼泪浸透过的痕迹。 "这是当年太子留给老朽的密信。老朽一直藏着,不敢拿出来。可如今,老朽等不了了。" 姜长宁接过纸片,展开一看。纸片上的字迹她很熟悉——那是父亲的笔迹。父亲的笔锋遒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示着什么,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刻,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密信的内容很简单:萧太后的弟弟,当年的宰相,勾结外敌,意图谋反。太子发现了真相,准备揭发,却被太后先行下手,将太子满门抄斩。而在这一切背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当年负责审理太子案件的御史台副台长,如今已经升任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姜长宁念出这个名字,"这个人,如今还在朝中?" "是。"周伯点点头,"他是萧太后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当今圣上的心腹。太子案的卷宗,就是他经手的。可以说,如果没有他,太子案根本翻不了。" 姜长宁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在档案室里找到的那些文书。当年弹劾太子的奏折,确实经过了御史台的层层审核。而大理寺卿,就是最终的审批者。他掌握着所有案件的最终裁决权,就像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剑。 "所以,父亲当年查到的真相,不只是宰相的罪行。"她喃喃道,"还有大理寺卿。" "正是。"周伯道,"老朽只知道这些。具体的证据,老朽不知道藏在哪里。但老朽听说,当年太子案的所有卷宗,都保存在大理寺的密室里。那密室有十道机关,只有大理寺卿本人才能打开。" 姜长宁的心猛地一跳。 大理寺的密室。那是整个大晟王朝最机密的档案库,里面保存着历朝历代最重要的案件卷宗。如果当年太子案的卷宗还在那里,那就意味着,还有更多的证据没有被发现。 "周伯,"她深吸一口气,"谢谢您。" 周伯摇摇头:"老朽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姜小姐,老朽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您说。" "大理寺卿,是萧太后的人。"周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您若要去大理寺查卷宗,一定要小心。那里的守卫,比宫门还要森严。而且,大理寺卿的人,遍布京城各处。" 姜长宁点点头:"我明白。" 她望着周伯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十五年了,终于有人告诉她真相的全部。可她也知道,这条真相之路,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周伯,"她忽然道,"您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告诉我这些?" 周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老朽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老朽想亲眼看到,太子的冤屈昭雪。"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蹒跚,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姜长宁站在镇口,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然后她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她必须尽快回宫,将这个消息告诉皇后娘娘。而在那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找到大理寺卿的弱点,为最后的反击做好准备。 凤归未央。 凤凰终将归来。 回程的马车碾开晨雾,姜长宁把那张泛黄的密信贴身藏好。车轱辘声不紧不慢,周伯最后那句话一直在她耳边响——老朽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十五年,足够让襁褓里的婴孩长成大人,也足够让一桩血案沉进卷宗的最底层。可埋得再深的东西,也终有刨出来见光的一天。 大理寺的密室,沈文渊的软肋,还有皇后娘娘宫里那盏彻夜未熄的灯——她把这些一样一样在心里摆开,如同摆一盘执黑先行的残局。车轮碾过官道,京城的城郭在天际线上缓缓显形。 凤归未央。这一次,她是带着父亲的遗墨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