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命如寄
风波过去之后,姜长宁并没有回到原来的住处。
事情平息下来后的第三天,宫里的旨意就到了,说是皇后娘娘召见她,要她搬去翊坤宫西边的一处偏院住下,暂代内务府抄录女官的差事。
这消息听着像是升迁,可姜长宁心里清楚——她如今在宫里,不过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一枚棋子,皇后娘娘要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娘娘待我,算仁至义尽了。"她对着铜镜,把头发绾好,淡淡自语。
铜镜里的映影,是个年轻的姑娘,眉眼温婉,神态平和,看不出半分曾经身处教坊司的落魄。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裙钗也是寻常的颜色。这般打扮,既不惹眼,也不失礼,恰恰符合她现在这个身份——一个不得罪任何人的女官。
她走出偏院时,苏嬷嬷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苏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老人,在宫里几十年,谁都知道她是个不吃素的角色。见了姜长宁,她淡淡地点了点头:"娘娘让奴婢来带你过去,说是有一桩要紧的事,要你办。"
"何事?"姜长宁问。
苏嬷嬷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通路,领着她往皇后娘娘的寝宫走。
姜长宁跟在苏嬷嬷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座座殿宇。她看着这宫墙高悬、御道纵横,忽然觉得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走过这条路;陌生,是因为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教坊司女子,而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翊坤宫门口,苏嬷嬷停下脚步,对姜长宁道:"娘娘有令,只让你进去,不许外人跟随。"
"奴婢明白。"姜长宁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翊坤宫。
殿内,皇后娘娘正端坐在凤榻上,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透着雍容华贵的气度。她见姜长宁进来,微微颔首:"长宁,你来坐。"
姜长宁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娘娘有何吩咐?"
皇后娘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长宁,你父亲的事,你记着吗?"
姜长宁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奴婢记得。"
"你父亲当年,是被冤枉的。"皇后娘娘的声音压得很低,"朕也是近年才知道的。当年那个案子,牵涉到的人太多了。朕现在能做的,只有把你留在身边,护你周全。"
姜长宁抬头看向皇后娘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皇后娘娘是真正护她的人,可皇后娘娘的护,终究是有条件的——她要姜长宁为皇后娘娘所用,为皇后娘娘办事。
"娘娘,"姜长宁缓缓开口,"奴婢愿听娘娘差遣。只是有一事,奴婢想请娘娘明言——娘娘让奴婢留在翊坤宫,究竟是想护着奴婢,还是想用奴婢做一件事?"
皇后娘娘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姑娘。朕要做的,是替当年被你父亲顶罪的几个人,伸冤。"
姜长宁心头一震:"娘娘要奴婢做什么?"
皇后娘娘的目光落在那张她始终没有说出口的字据上——那字据上,记着当年那个案子的全部细节,也记着几个被冤杀的人的名字。
"朕要你,去把这字据里的真相,一点一点,拼出来。"
姜长宁接过那张字据,灯光下,字迹有些模糊,但她仍看得清清楚楚。字据上记录了一个名字——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这个人,"姜长宁问,"是当年参与构陷我父亲的帮凶?"
皇后娘娘点了点头:"不止如此。此人在当年那个案子里,扮演的角色至关重要。朕查了不少日子,才查出他的名字。如今他还在宫里有位置,你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姜长宁将字据折好,收入袖中:"奴婢明白。"
她捧着袖子又想了想,忽然问:"娘娘,此人既是当年经手的人,如今可还与后宫往来?"
皇后娘娘沉吟片刻:"逢年过节,礼数上从来没有短过。越是这样的人,越碰不得——你只远远看着,把他往来的门生故旧一个个记下便是。"
"奴婢记下了。"
"还有一层。"皇后娘娘的声音放得更轻,"此事出了翊坤宫,连苏嬷嬷也不必知道全貌。你只当抄你的文书,旁的一概装作不知。"
姜长宁心口一凛,深深俯下身去。
退出寝殿前,皇后娘娘又叫住了她。
"长宁,"凤榻上的女人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缓缓道,"当年那桩案子,牵扯的远不止一两个人。你父亲是被人顶了罪的,可真正该偿命的那一个,至今还安安稳稳坐在高位上。"
姜长宁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了。
"急不得。"皇后娘娘转回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宫里最不缺的是耐心,最缺的也是耐心。你既有一双会看棋的眼睛,就先替朕——也替你自己,把这盘残局一子一子看明白。"
"奴婢遵旨。"
姜长宁俯身行了大礼,缓缓退出殿外。殿门外暮色四合,翊坤宫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轻轻响了一声。她拢了拢袖中那张字据,朝偏院的方向走去。夜露渐重,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次第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