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战火重燃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的枪声彻底点燃了全面抗战的烽火。
消息传到上海时,苏婉清正在筹备处整理下一批航线的审批文件。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交通部发来的航线许可申请书和上海市工务局的机场扩建方案。窗外是初夏的阳光,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直到沈曼青冲进了办公室。
"婉清!出大事了!"沈曼青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报纸,脸色苍白得吓人。
苏婉清站起身,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头版标题赫然写着:《日军进攻卢沟桥,中国驻军奋起抵抗》。她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远舟!"她冲进车间,将报纸拍在陆远舟面前的工作台上。
陆远舟放下手中的扳手,捡起报纸仔细看了起来。他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为凝重,最后变成了铁青。车间里其他工人也围了过来,看着报纸上的消息,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回荡。
"全面战争……"陆远舟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要打仗了。"
"这次比一二八严重得多。"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平到天津再到上海的路线,"你看报道,日军已经占领了北平、天津。照这个速度,很快就要打到上海来了。上一次他们用了不到一个月,这一次呢?"
陆远舟沉默了片刻。他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目光从华北一路扫到华中再到西南。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重庆的位置上。
"我要把筹备处迁到重庆去。"他转过身来,语气坚定得不像是在商量,而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
"重庆?"苏婉清愣住了,"那么远?从上海到重庆,走水路要半个月,走陆路更久。我们的设备、零件、还有长风号本身——这些东西怎么运?"
"越远越好。"陆远舟走到地图前,指着西南方向的重庆,"那里是大后方,日军暂时打不到。而且我们有飞机,有技术,可以在后方继续为抗战出力。空军需要备件,需要维修人员,需要能制造战机的工厂。这些,我们都有。"
苏婉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让中国人的飞机翱翔在祖国的天空上。而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以最残酷也最庄严的方式。
"好。"她说,声音虽然轻,却无比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陆远舟摇了摇头,"你留在这里。上海的筹备处还需要人维持,而且你父亲也需要你。"
"我爸?"苏婉清不解,"我爸不是早就退居二线了吗?"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需要你。"陆远舟压低声音,神色严肃,"我听说,陈世昌在日军进城后投靠了他们,成了汉奸。他现在利用自己在洋行的关系,帮日军运输物资,还向日本人提供了我们筹备处的部分技术情报。你留在那里,可以监视他的动向,必要时给我传递情报。"
苏婉清心中一震。她没想到,陈世昌竟然堕落到这种地步。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买办,在民族大义面前选择了最卑劣的道路。
"你是让我当间谍?"她苦笑道,嘴角挂着一丝自嘲,"我一个学金融的银行千金,哪懂什么谍报工作?"
"是让我最信任的人,做最重要的事。"陆远舟认真地说道,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婉清,我知道这很危险。但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勇敢的女人。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苏婉清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她想起八年前在百乐门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那个穿着脏白西装、眼里闪着光的年轻人。那时候的她只是一个对金融感兴趣的银行千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卷入这样一段波澜壮阔的人生。
"好。"她点了点头,泪水终于滑落,"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一个月,筹备处开始了紧张的搬迁工作。陆远舟带领着核心团队和最重要的设备,沿着长江逆流而上。他们先坐火车到武汉,在武汉停留了三天,趁这段时间招募了一批愿意跟随南下的技术人员。然后从武汉乘船经宜昌进入三峡,那段水路险峻异常,船只在狭窄的河道中穿行,两岸峭壁如刀削一般,江水湍急得几乎要把小船掀翻。
经过二十多天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抵达重庆。在重庆郊外的一片空地上,陆远舟建立了新的航空维修基地。没有先进的机床,他们就用手摇钻和手工工具;没有充足的电力,他们就靠柴油发电机维持基本运转。条件艰苦到了极点,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火焰——那是保家卫国的火焰。
而苏婉清则留在上海,表面上依旧是银行千金,暗地里却开始收集陈世昌通敌的证据。她重新振作起来,利用苏家在金融圈的人脉,暗中追踪陈世昌的资金流向。她发现陈世昌不仅帮助日军运输军用物资,还在低价收购中国企业的资产——尤其是那些与航空、军工相关的企业。
日子过得异常艰难。上海的局势一天比一天恶化,日军进驻租界,物价飞涨,百姓流离失所。苏婉清不得不卖掉自己的首饰来维持生计,但她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每天深夜,她都会坐在窗前,给陆远舟写信。信里不写自己的困难,只写筹备处的进展和前方的战况。她知道,远方的他在战场上拼杀,最需要的是安心。
然而,一封信迟迟没有收到回音。
十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
苏婉清开始担心了。她试图通过沈曼青联系重庆方面,但沈曼青的报刊也被日军查封了。整个上海像是一座孤岛,与外界的联系几乎完全切断。她每天都去邮局询问,每次都得到同样的答复——来自重庆的信件因为战乱延误,暂时无法送达。
直到有一天,一封来自重庆的信终于到了。信封上沾满了泥土和水渍,显然经历了漫长的旅途。
信是陆远舟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中写的:
【婉清:勿念。一切安好。筹备处在重庆已初具规模,我们正在为空军维修和改装战机。前线急需飞行员和后勤支援,我申请加入了航空救护队。可能无法再定期写信,望珍重。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远舟】
苏婉清读完信,泪水无声地滑落。航空救护队——那是最危险的岗位之一。他们需要驾驶着简陋的飞机,在前线运送伤员、投放物资,经常遭到日军战斗机的拦截。很多救护队的飞行员再也没有回来。
"你这个傻瓜。"她擦干眼泪,低声说道,"明明说过要一起看中国人自己的飞机翱翔天空,你却自己去冒险。"
但她知道,陆远舟不是在冒险。他是在实现梦想——用最直接、最勇敢的方式。那架长风号或许不能直接参与战斗,但它承载的精神,正是每一个中国军人所需要的。
苏婉清将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妆容。镜中的女人比八年前成熟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更加坚定。
"远舟,你在前方打仗,我就在后方守好阵地。"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声音平静而有力,"等战争结束,我们再见面。"
窗外,上海的夜空被战火照得通红。但在那片红光之下,有一颗心依然坚定如初。因为她相信,无论黑夜多么漫长,黎明总会到来。而那一天,她会站在机场的跑道上,等着他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