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言情:月下花前Chapter 20 / 40words

Chapter 20 月下花前

三年后,一九四八年的中秋夜。 上海的夜空被一轮满月照得亮堂堂的。黄浦江上洒满碎银般的月光,两岸的霓虹灯重新亮起,把那轮月亮衬得格外温柔。百乐门舞厅的门前依然车水马龙,留声机里的歌声穿过夜风,飘出老远。 苏婉清站在百乐门门口,仰头望着那轮月亮,一时有些出神。 "妈妈,妈妈!"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拽着她的裙摆,奶声奶气地喊,"爸爸说,要带我去看飞机!" 那是她和陆远舟的女儿,小名叫月牙,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极了当年的陆远舟。 "来了来了。"苏婉清弯下腰,把女儿抱起来,"你爸爸的飞机,可不会等我们。" 陆远舟从车里探出头,朝她们招手:"快上车,再晚跑道要封了。" 车子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驶向虹桥机场。如今的机场,早已不是当年那副简陋的模样——跑道拓宽了,候机楼盖起来了,停机坪上停着五架崭新的民航客机。长风号也完成了改造,涂上了统一的蓝白涂装,安静地停在机库最显眼的位置,像一位功勋卓著的老将军。 "爸爸!长风号!"月牙趴在车窗上,兴奋地指着那架飞机。 "对,那是咱们家的老伙计。"陆远舟笑道,"今天中秋,爸爸带你们坐飞机赏月。" 三年里,中国航空公司的航线已经扩展到了六条,从上海辐射到北平、南京、广州、重庆、汉口。陆远舟带出了一批年轻的飞行员,自己也从机长渐渐转成了航空公司的总工程师。而苏婉清,则接手了公司的财务与运营,把一家蹒跚学步的筹备处,打理成了井井有条的航空公司。 至于陈世昌,则在两年前被高等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罪名累累——战时通敌资敌、纵火破坏、意图危害民航安全。宣判那天,苏婉清没有去旁听。沈曼青倒是去了,回来之后在报纸上写了一篇长文,标题就叫《善恶终有报》。 "婉清,"临上飞机前,陆远舟忽然拉住她的手,"你还记得吗?八年前——不对,是十一年前,我第一次走进百乐门找你,就说过,总有一天,中国人也能有自己的飞机。" 苏婉清望着他,微笑道:"记得。那时候你穿着一件满是灰的白西装,被保安拦在门口,狼狈极了。" "可现在,"陆远舟指了指停机坪上那一排飞机,"你当年帮我评估的那个'至少五十万银元'的项目,如今,值多少个五十万了?" 苏婉清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宁静。 出发前,苏鸿渐特意托人送来一盒月饼,附着一张纸条:"中秋团圆,别忘了给爹留两块。"苏婉清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眼眶有些发热。父亲老了,头上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可每年中秋,那盒月饼,从未断过。 飞机升空后,月牙趴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惊喜地直拍手:"月亮好大!好像能摸到!" 苏婉清靠在陆远舟肩上,望着窗外的明月,忽然想起这十一年来的许多个夜晚。想起一二八事变那夜,她靠在他肩上听着炮声入睡;想起沦陷的上海,她在灯下给他写信,信里写"勿念";想起胜利那日,她在外滩对着江风说"远舟,你看到了吗";想起腊月初八的婚礼,想起首航那日长风号冲破云层的模样。 这一路走来,跌跌撞撞,可她从不后悔。 "远舟,"她忽然轻声唤他。 "嗯?" "你说,咱们以后,还能飞多远?" 陆远舟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沉默片刻,缓缓道:"能飞多远,就飞多远。只要这天上还有中国的一架飞机,我就陪你飞下去。" 月光穿过云层,洒进机舱。月牙已经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小小的鼻翼轻轻翕动,像是正做着关于月亮的美梦。苏婉清低下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然后望向窗外。 "婉清,"陆远舟忽然开口,"等航线开到广州,我想在珠江边上买一栋小楼。楼上种满花,楼下停一架小飞机。春天的时候,你带月牙去摘花,我开飞机带你们去兜风。" "你倒是会安排。"苏婉清忍不住笑,"那到时候,我得让曼青把报社的分社开到广州去,省得她总抱怨离我们太远。" "行。"陆远舟也笑了,"你说什么都行。" 他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银质飞机模型,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那是许多年前,他用第一个月的津贴换来的——正是当初求婚时那枚戒指上刻着的样式。月牙出生那年,他又找了位老银匠,照着长风号的样子,打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模型,挂在女儿的摇篮边。 "月牙满月那晚,"陆远舟轻声道,"我把它放在她枕边,许了个愿——愿她这一生,像长风号一样,想飞多远,就能飞多远。" 苏婉清望着那枚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的银飞机,忽然觉得,这十一年来的风风雨雨,都在这枚小小的模型里,化作了最温柔的模样。 黄浦江在月色下如一条银练,蜿蜒伸向远方。那里有她的家,有她的爱人,有她守护了半生的梦想。月光落在这片大地上,落在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上,也落在他们仨依偎的身影上。 月下,花前,人团圆。 飞机掠过云层,朝着更远的南方飞去。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像这条航线一样,才刚刚展开第一段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