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暗流
一二八事变的硝烟渐渐散去，上海滩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苏家的银行照常营业，百乐门的霓虹灯重新亮起，黄浦江上的轮船依旧往来穿梭。仿佛那场炮火只是一场噩梦，醒来之后，一切照旧。
可苏婉清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和陆远舟在租界的地下室里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炮火声虽然远了，但心中的恐惧并未消散。苏婉清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陆远舟是否还在身边——那种失而复得的珍惜，让她更加坚定了与他同行的决心。她开始频繁地出入筹备处，帮陆远舟整理账目、联系供应商，甚至学会了看简单的机械图纸。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苏鸿渐自从收到那封密信后，一直在暗中调查陆远舟的背景。他派出了最得力的心腹周先生，辗转北平、天津、东京，试图找到陆远舟的任何把柄。周先生在东京待了整整两周，拜访了几位在中国留学生中颇有影响力的华人商会人士，最终带回了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
"父亲。"一日晚餐时，苏婉清试探性地问道，"您最近总在书房里打电话，是有什么大事吗？"
苏鸿渐放下筷子，审视了女儿一眼："你在关心什么？"
"没什么。"苏婉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勺的边缘，"只是觉得您最近太累了。"
苏鸿渐叹了口气。他不想让女儿担心，但这件事越来越棘手——他查到的信息让他感到不安。陆远舟的身份确实有问题，但问题不在通敌，而在别的方面。
当晚，周先生回来了。
"苏先生，查到了。"那人将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红木书桌上，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陆远舟确实参加过学生运动，但他不是共产党。他在美国留学期间，加入了一个民间航空组织，致力于推动中国民航事业的发展。他的导师是芝加哥大学航空系的教授，推荐信上有签名。"
"那他为什么隐瞒？"
"因为他害怕。"周先生翻开报告的一页，"一九二七年，他曾经因为公开支持学生运动而被学校开除。从那以后，他学会了低调行事。这份报告里有他当年在美国的学术论文副本，都是关于民用客机设计的，没有任何政治色彩。"
苏鸿渐看完报告，沉默良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是个好人。"他最终说道。
"是的。"周先生点头，"但好人不一定适合苏家。苏小姐嫁人，关乎的是整个家族的声誉和未来。一个搞航空的工程师，前途未卜，风险太大。"
苏鸿渐没有回答。他知道这句话才是重点。
与此同时，陆远舟并没有闲着。他和筹备处的同事们正在秘密修复被破坏的飞机。虽然资金短缺，但他们利用废弃的零件和手工工具，一点点地将那架被毁的飞机重新组装起来。车间里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机器的轰鸣声与工人们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特殊时期的奋斗图景。
"远舟，这样下去不行。"助手小张皱着眉头说，手里拿着一张零件清单，"我们缺太多零件了。发动机、起落架、仪表盘——每一样都需要大量资金进口。德国那边说可以供货，但运费和关税加起来，成本至少翻倍。"
"我知道。"陆远舟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江面上雾气弥漫，几艘驳船正在缓缓行驶，"所以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我去南京。"陆远舟转过身，目光坚定，"找交通部的人谈谈。如果能拿到政府的航空补贴，我们就有了希望。"
"可是南京那边……"
"正因为那边复杂，我才要去。"陆远舟的声音沉稳有力，"如果连我都退缩了，那中国人的飞机就永远只能在图纸上飞。"
小张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那我帮你收拾行李。"
苏婉清得知陆远舟要去南京的消息后，坚决要求同行。
"不行。"陆远舟第一时间拒绝了，"南京水太深，你去了只会添乱。"
"我不是去添乱的。"苏婉清认真地看着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我是去帮你的。我爸在南京有人脉，我可以请他帮忙联系交通部的官员。而且我一个人待在上海也放心不下你。"
"你爸不会同意的。"
"那就让我先试试。"苏婉清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串号码，"这是我以前在英国同学父亲的电话。他在南京的商界很有影响力，也许能帮上忙。"
陆远舟看着她写号码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人，总是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解决办法。她的聪明和果敢，从来不亚于任何一个男人。
"好。"他最终妥协了，"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
苏婉清笑了："你也是。"
临行前夜，两人坐在租界的小院里，看着满天繁星。院角的那棵桂花树开了花，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远舟，"苏婉清忽然说道，"你说我们的飞机真的能飞起来吗？"
"能。"陆远舟毫不犹豫地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总有一天，中国人自己的飞机会翱翔在祖国的天空上。"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陆远舟望着星空，"但我会用一辈子去等那一天。"
苏婉清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道："那我就陪你一起等。"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远处的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扬而悠长，像是在为这段爱情伴奏。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南京之行，将把他们推向一个完全不同的命运轨迹。就在他们出发的前一天夜里，法租界巡捕房接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中称中国航空公司筹备处涉嫌非法持有军用航空器材。巡捕房的探员第二天一早就会出现在筹备处的大门之外。
而远在南京的交通部大楼里，也有人收到了关于"长风号"项目的详细情报——包括设计图的关键参数、资金需求、以及陆远舟的个人背景。这一切的背后，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工程师和他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