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 秋风又起
一九六二年的秋天,珠江边的小楼院子里,桂花比往年开得都早。
陆远舟搬回来之后的第一个秋天,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他不再去北京了,部里批他留在上海,负责长风二号投产后的技术跟踪和改型工作。办公室设在黄浦江边的一栋老楼里,三层砖房,窗玻璃上有几道裂纹,可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江面上往来穿梭的货船和客轮。每天早上八点,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上班,路上要穿过两条街,经过一个菜市场,菜市场门口有一个卖桂花糕的老奶奶,每次路过都要买一块,说是给苏婉清带的。
苏婉清继续在银行上班,每天坐两班电车,从家里到外滩,再从外滩回到家。她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站一会儿,闻一闻花香,然后进厨房做晚饭。月牙已经十三岁了,上了市里的重点中学,成绩一直在班里前三。她不像从前那样黏着爸爸了,放学回来写完作业就去房间看书,偶尔和苏婉清说几句话,问一句"今天桂花开了没有"。
陆远舟有时候会觉得,女儿长大了,离他远了,心里有些失落。可他转念一想,月牙毕竟是个姑娘家,总要有自己的生活,总不能一辈子跟在父母身后。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离开广州去香港、去沈阳、去北京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般,离开了家,便开始了漂泊。现在月牙长大了,将来总也要离开这栋小楼,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天空。
一九六三年开春,长风二号的第二架量产机在上海虹桥机场完成了首航。那天,陆远舟请了一天假,带着苏婉清和月牙一起去机场看飞机起飞。飞机从跑道上加速,升空,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蓝天里。月牙仰着头看了很久,转过头来,对陆远舟说:"爸爸,这架飞机是从上海起飞的,对吗?"
"对。"陆远舟说。
"那它以后还会回到上海吗?"
"会的。"陆远舟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它每天飞不同的城市,送不同的乘客,可它最终都会回到它出生的地方。"
月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苏婉清站在旁边,看着父女俩,心里涌过一阵暖意。她知道,女儿将来也会像那架飞机一样,飞得很远很远,可总有一天,她会回到这栋小楼,回到这片桂花香里。
四月初的一天,陆远舟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是钱教授的秘书老周写的——没错,还是那个老周,当年在试飞场上坐进长风二号座舱的那个老周。老周在信里说,钱教授已经被释放回家了,身体状况不太好,可精神头还可以。他说,钱教授让他转告陆远舟一句话:"长风二号的事,你把它做成,我就放心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陆远舟把信读了三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衣袋里。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很多年前,钱教授在会议室里问他:"你算得清这笔账吗?"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觉得只要能把飞机造出来,一切都不重要。如今他懂了,钱教授问的不仅仅是账目,还有人生。一辈子做一件事,值不值,只有做完的人自己知道。
苏婉清端着桂花糖水出来,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北京来信了?"
"嗯。"
"钱教授的事?"
"平反了。"
苏婉清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好。好人有好报。"
陆远舟也笑了,端起那碗桂花糖水,喝了一口。糖水还是从前那个味道,甜得刚刚好,带着桂花的清香。他忽然觉得,这一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造出了长风二号,而是在这条漫长的路上,始终有苏婉清在身边。
五月的一天,厂里来了一个年轻人,叫陈志强,是北京航空学院一九六〇届的毕业生,分配到上海飞机制造厂工作。他第一次见到陆远舟的时候,眼里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然后找到陆远舟,红着脸说:"陆工,我读过您发表在《航空学报》上的那篇论文,关于机翼颤振的分析,写得真好。我……我想向您请教。"
陆远舟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那个满身灰尘、穿着一套捡来的西装、在百乐门口被人拦下的年轻人。那时候他也是这般,眼里有光,心里有火,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知道的事都学过来。他拍了拍陈志强的肩膀,说:"好,有空来我办公室,我慢慢讲给你听。"
那天傍晚,陆远舟下班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卖桂花糕的老奶奶还在门口摆摊。他走过去,买了一块,装进塑料袋里,骑车回了家。苏婉清正在院子里摘桂花,听见自行车铃声,抬起头来,笑着问:"买桂花糕了?"
"嗯。"陆远舟把塑料袋递给她,"你今天多吃一块。"
苏婉清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轻轻笑了。树上的花还没全开,可香气已经隐隐约约地飘出来了。她知道,再过半个月,桂花就会开得满树金黄,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到那时候,月牙带同学回来,陈志强带着问题来,老周也许还会从北京来信。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却又热气腾腾。
晚上,月牙回房间写作业,苏婉清在厨房洗碗,陆远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借着月光看图纸。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香。远处,江轮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响着,像是给这一夜画了一个长长的句号。
月牙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爸爸,你晚上不睡觉吗?"
"快了。"陆远舟抬头看了看她,"你先睡。"
"妈妈,爸爸又不睡觉。"月牙喊了一声。
苏婉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嗔怪地说:"你爸就这样,看见图纸就走不动路。早点睡,别跟他学。"
月牙做了个鬼脸,跑回房间去了。陆远舟低下头,继续看图纸,嘴角却挂着笑。月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落在他手上的老茧上,也落在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的枝桠上。
这一夜,珠江边的小楼很安静。远处江轮的汽笛声渐渐远了,桂花香在夜色里越发明媚。陆远舟放下图纸,站起身,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苞。他知道,再过几天,这些花苞就会全部绽放,把整个院子都染成金色。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树干,在心里默默说:"长风,你又长大了。我也老了。可日子,还在往前走。"
桂花在风里簌簌地响,像是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