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言情:月下花前Chapter 37 / 40words

Chapter 37 乌云蔽日

一九六四年的冬天,风特别硬。 珠江边的小楼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北风里瑟瑟发抖。陆远舟的咳嗽越来越频繁了,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咳上好一阵子。苏婉清心疼得不行,每天早上煮一碗冰糖雪梨放在他床头,等他醒来喝。陆远舟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喝完还笑着说:"婉清,你这手艺,比北京的那些大夫管用。" 月牙已经十六岁了,读高三,学习格外紧张。学校的老师建议家长帮她补补营养,苏婉清就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桂花糖藕、红枣银耳汤、桂花糯米鸡。月牙长得越来越高,眉眼间有了苏婉清的影子,可那股倔强劲儿,随了陆远舟。她有时候会在饭桌上问:"爸,航空学院难考吗?" 陆远舟总是笑笑,说:"看你有没有那个决心。" 一九六五年开春,陆远舟被部里叫去北京开会。这次会议的主题是"工业战线抓革命、促生产",听名字就知道不简单。苏婉清送他到火车站,临上车的时候,陆远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苏婉清手里。 "这是什么?"苏婉清问。 "一些钱。"陆远舟说,"万一有什么事,你用。" 苏婉清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她追问:"是不是又有人找你了?" 陆远舟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别多想。只是开个会,部里最近风声紧,多做些准备。" 火车开动的时候,苏婉清站在月台上,望着那节绿皮车厢渐渐消失在铁轨尽头。她握着手里的信封,心里隐隐不安。这种不安,她三年前有过一次——那是陆远舟被下放到甘肃的前夕。如今又来了,像一场没有预兆的风暴,悄无声息地逼近。 陆远舟在北京待了一个星期。这七天里,他白天开会,晚上回招待所写笔记,跟苏婉清通了一次电话,说一切正常,让她不用担心。苏婉清信了他的话,可那种不安的感觉始终没有散去。 四月末,陆远舟回到了上海。他瘦了一圈,脸色比出门时苍白了许多,可神情还算镇定。当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苏婉清端了一碗桂花糖水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苏婉清在他身边坐下。 "钱教授的事,又翻出来了。"陆远舟的声音很低,"这次不是因为长风二号,是因为他以前写过一篇文章,说航空工业'步子迈得太大'。文章是一九五六年写的,当年没有引起注意,如今有人翻出来,说他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典型'。" 苏婉清的手一颤,糖水洒了几滴在手背上。她顾不上擦,问:"那钱教授……?" "被审查了。"陆远舟闭上眼睛,"部里正在收集材料,准备开批判会。" "你要被牵连进去吗?"苏婉清的声音发抖。 陆远舟睁开眼,看着她,摇了摇头:"暂时不会。我和钱教授是上下级关系,不是同谋。可……婉清,这个时代变了。从前我们担心的是飞机造不出来,现在担心的,是飞机造出来了,也没有人敢用。" 那天夜里,苏婉清失眠了。她躺在床边,听着陆远舟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她想起二十年前,沈曼青从广州来信时说的话——"日子会好起来的"。如今日子到底好起来了没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家来之不易,她要把这个家守住。 第二天早上,苏婉清去银行上班的路上,特意绕道去了趟文具店,买了一本新式的硬皮笔记本。她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婉清"两个字,然后在第二页写了一行字:"家里的事,我来扛。" 从那天起,苏婉清开始有意识地处理家里的各种事务。她把存款取出一部分,换成粮票和布票,藏在床板底下。她把陆远舟的图纸和计算书一本一本地整理好,分装在几个铁皮盒子里,埋在了院子角落的桂花树根部。她说,这是为了防万一。万一什么,她没有说,可陆远舟看到了那些盒子,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五月的一天,老周从北京来了电话。他的声音苍老了十岁,说钱教授已经交代了一些事情,正在接受审查。他说,陆远舟要小心,不要在任何文件上签字,不要在任何会议上发言,安分守己,等待时机。 "知道了。"陆远舟对着话筒说,"谢谢你,老周。" 挂断电话,陆远舟站在电话机旁,久久没有动。窗外的桂花树枝头已经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像是一簇簇小小的火焰。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枝叶在风里摇摆,可只要根还在,就不怕风再大。 那天晚上,他在饭桌上对苏婉清说:"以后我会少出门,多在家。你的工作也别辞,照常上班。" "为什么?"苏婉清问。 "因为家不能散。"陆远舟说,"只要这个家不散,我就还有回来的地方。" 苏婉清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陆远舟说的是实话。这些年,他们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太多的聚散离合,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也不愿意再失去。 晚饭后,月牙从房间里出来,看见爸爸妈妈的脸色都不太对,问:"爸,妈,怎么了?" 陆远舟冲她笑了笑,说:"没什么,和你妈商量一下明天的菜色。" 月牙看了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回房去了。苏婉清站在原地,望着女儿瘦削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她都要守住这个家,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六月里,厂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每天早晨,工厂的大门口都会贴出新的宣传标语,红色的油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道道血痕。陆远舟照常上班,可车间里的人们看他的眼神越来越陌生,从前叫他"陆工"的,如今叫"老陆";从前和他一起抽烟的同事,如今远远地避开他,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七月的一个下午,陆远舟被叫到了革委会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革委会的主任,姓王,平时和陆远舟关系还不错;另一个是厂里的保卫科干事,姓张,面无表情;第三个是一个年轻人,穿着褪色的军装,戴着红袖章,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陆远舟,"王主任开口了,声音很严肃,"今天我们找你谈话,是关于你的历史问题。你在解放前,有没有什么社会关系需要说明的?" 陆远舟愣了一下。解放前?他解放前在香港开飞机,后来回到广州,再后来去北京读书、工作。那些事,不是都已经查清楚了吗? "我在解放前是民航飞行员,后来去了香港……"他开始陈述。 "我不是问你这些。"王主任打断他,"我问的是——你和钱教授是什么关系?" 陆远舟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还是因为这个。 "他是我的上级,也是我的导师。"陆远舟说,"我们之间是工作关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私人联系。" "没有其他关系?"年轻人抬起头,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钱教授被捕之后,你第一时间做了什么?" "我……"陆远舟犹豫了一下,"我照常上班。" "只是照常上班?"年轻人的语气带着一丝质问,"你有没有销毁过什么东西?" 陆远舟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起了那些埋在桂花树下的铁盒子,可他没有说出来。他知道,一旦说出来,那些盒子就会成为"销毁罪证"的铁证。 "没有。"他坚定地说。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他合上手里的笔记本,说:"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陆远舟,你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组织上不会为难你的。" 陆远舟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廊的窗户打开着,外面是闷热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香港启德机场的机库里,他也曾闻过这样的味道。那时候他觉得,这味道是自由的。如今,同样的味道,却让他觉得窒息。 那天晚上,陆远舟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苏婉清端了一碗桂花糖水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远处珠江的流水声。 "远舟,"苏婉清忽然开口,"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陆远舟转过头,看着妻子。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柔和而安静。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百乐门的阳台上,他对她许下的那个承诺——"只要这天上还有中国的一架飞机,我就陪你飞下去。" "婉清,"他轻声说,"谢谢你。" 苏婉清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在月光下静静地坐着。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夜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的香气。 在这一刻,所有的外部压力都暂时退去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和珠江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