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百乐门的偶遇

一九三二年春，上海的夜晚总是比白天更热闹。 苏婉清坐在百乐门舞厅靠墙的丝绒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水晶吊灯将迷离的光洒在舞池里，留声机播放着周璇的新歌，舞男舞女们旋转着身影，笑声和音乐混在一起，像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可她并不喜欢这种场合。 名流们的寒暄、虚与委蛇的笑脸、藏在恭维背后的算计——这些她都太熟悉了。父亲苏鸿渐让她来，无非是让她在社交场上露个面，结识几个有潜力的投资对象，好为苏家的银行业务锦上添花。 "苏小姐，跳一支舞吧？"一个中年男人伸出手，脸上挂着自以为迷人的微笑。那人苏婉清认得，是法租界某洋行的买办，据说家里囤了三栋公寓楼。 苏婉清勉强笑了笑，站起身来。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腰间束着细细的金链，长发挽成当时流行的发髻，整个人显得既端庄又疏离。 "苏小姐对金融很感兴趣？"中年男人试探着问。 "略知一二。"苏婉清淡淡回答，"家父是做银行的，从小耳濡目染罢了。" "银行千金？那真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舞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苏婉清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年轻人被两个保安拦在门口。他看起来有些狼狈，白西装上沾满了灰尘，皮鞋上也落了一层土，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黑暗中不肯熄灭的灯火。 "先生，这里不是随便进出的地方。"保安冷冷地说道。 "我不是来跳舞的。"年轻人声音清朗，不卑不亢，"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保安上下打量他，"您找谁？" "苏鸿渐先生。" 苏婉清心中一动。苏鸿渐是她的父亲。这个年轻人怎么会认识父亲？ 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走到保安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保安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年轻人径直走向苏婉清，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苏小姐？在下陆远舟，中国航空公司筹备处工程师。令尊让我前来，说有要事相商。" 苏婉清微微挑眉。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个人。 "陆先生请坐。"她示意旁边的椅子。 陆远舟坐下后，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架飞机的设计图，线条流畅，结构精密，机翼的角度和机身比例都经过反复推敲。 "这是我在美国留学时参与设计的一款民用客机。"他眼中闪烁着光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如果它能在中国的天空上翱翔，那将是整个航空事业的里程碑。苏老先生说，您是伦敦政经学院毕业的，对金融很有研究，想请您帮忙评估一下航空项目的资金需求。" 苏婉清看着那张设计图，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敬佩。在这个人人追逐名利场的时候，竟然有人一心一意想着造飞机。而且他穿成这样，衣服上全是灰，大概刚从什么地方赶来——也许是机场，也许是工厂，也许是从一堆零件和图纸中直接跑出来的。 "陆先生的设计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她轻声说道，"不过我还需要回去问问父亲。" 陆远舟笑了。那笑容清澈而真诚，像是春日里穿过百乐门彩窗的一缕阳光。 "谢谢苏小姐。我相信，总有一天，中国人也能有自己的飞机。" 苏婉清没有说话。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舞池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快的曲子，人们重新旋转起来。苏婉清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香槟，轻轻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似乎没那么无聊了。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陆远舟离开百乐门后，并没有直接回家。他站在马路边，望着远处黄浦江上闪烁的船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站在一片飞机残骸旁边，笑得灿烂。 那是他母亲的遗照。 陆远舟将照片收好，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而在百乐门的二楼包厢，苏鸿渐正和一个穿长衫的老人对坐喝茶。老人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苏先生，您那个女儿，似乎对航空感兴趣？" 苏鸿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窗外，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铃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悠长。苏婉清抬起头，看见对面大楼的霓虹灯牌上写着"上海——东方巴黎"几个大字。 可她知道，这座城市的繁华，或许很快就会变成一场噩梦。 --- 苏婉清回到家中时，母亲已经在客厅等她。母亲问她怎么回来这么晚，她随口说是应酬。母亲没有追问，只是叮嘱她明天去汇丰银行看看一份文件。 苏婉清上楼回到房间，脱下高跟鞋，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表情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今晚她一直在想那个穿着脏白西装的男人，和他眼中那道不肯熄灭的光。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拨通了沈曼青的号码。 "曼青，你听说过中国航空公司筹备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沈曼青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严肃："婉清，你小心一点。那个筹备处最近不太平，有人说里面有日本人的眼线。" 苏婉清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玻璃窗哐哐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