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8 风雨欲来
一九五二年的春天,上海的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躁动。
街上的标语换了一茬又一茬,报纸上的措辞越来越激烈,邻居们见面的问候从"吃了吗"变成了"学习了吗"。珠江边的小楼里,苏婉清每天下班回来,都要把当天的报纸从头到尾看一遍,试图从那些铿锵有力的字句里,嗅出一丝不安的气息。她在银行工作多年,对数字和文字都有一种本能的敏感——当一篇文章里反复出现"批判""清算""斗争"这些字眼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沈曼青从广州来信,说最近局势不太平,报纸上的字越来越硬,有些文章开始点名道姓,指责某些"右派分子"在航空领域搞"资产阶级学术路线"。她让苏婉清转告陆远舟,做事要小心,千万别出头。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婉清,这阵风,怕是比当年的炮火还厉害。炮火看得见,这风,看不见。"
苏婉清把信交给了陆远舟。陆远舟看完,眉头紧锁。他这几天正在忙长风二号的材料申报,如果这时候出了什么岔子,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曼青说的是真的吗?"他问苏婉清。
"真的。"苏婉清说,"我让曼青再详细说说。"
三天后,沈曼青来了。她从广州坐火车到上海,一路二十多个小时,带着满身的风尘和一脸凝重。她在珠江边的小楼里坐了一下午,和苏婉清聊了很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时不时还要走到窗边往外看一眼。
"婉清,"沈曼青说,"我现在在报社,每天要审稿,要看很多不该看的东西。有几次,我看到报纸上要登的文章,点名批评的就是航空界的几个人。那些文章,措辞很重,不是普通的学术讨论,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谁?"
"我不知道。"沈曼青摇头,"名字都被隐去了,用的是'某教授''某工程师'这样的说法。可我知道,其中有一个,是钱教授。"
苏婉清的心沉了下去。钱教授是陆远舟汇报时提问的那位老人,是航空工业界的老前辈,留过德国,见过世面,说话直来直去。如果他出了问题,长风二号的设计,也一定逃不掉。毕竟,长风二号是陆远舟在钱教授面前汇报过的项目,钱教授的"问题"一旦坐实,和钱教授有过接触的人,都可能被牵连。
"远舟知道吗?"她问。
"还不知道。"沈曼青说,"我在等机会告诉他。可我怕,怕等到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婉清,你了解远舟,他那个人,一旦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怕他这时候还要去争什么、辩什么,那就真的危险了。"
当天下午,沈曼青就离开了上海。她回到广州,继续她那份危险的工作。苏婉清站在码头,望着她的船渐渐消失在江雾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江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拢了拢头发,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丝船影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
回到小楼,陆远舟正在研究材料申报的表格。他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地填着数字,桌上的草稿纸写满了计算公式。他抬起头,看见苏婉清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苏婉清把沈曼青说的话告诉了他。陆远舟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一动不动。
"长风二号不能停。"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把这架飞机造出来。"
"可是钱教授……"
"钱教授是前辈,他有他的路要走。"陆远舟说,"我有我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珠江面上缓缓行驶的货船。那些船载着钢材、水泥、煤炭,从远方来,到远方去。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父亲带他第一次坐飞机的情景——那时候他只有七岁,坐在驾驶舱里,看着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指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造一架这样的飞机。那时候天很蓝,风很轻,父亲的手掌宽厚而温暖,握着他的手,一起摸着操纵杆。
现在,他离那个梦想,只差一步。可这一步,却比前面所有的路都要难走。
"婉清,"他转过身,看着妻子,"如果有一天,我被带走了,你要带着月牙,离开上海。回广州去,找你父亲。"
苏婉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冲上去,紧紧抱住他:"不会的。不会有那天的。"
"如果——"
"没有如果!"苏婉清打断他,声音里带着颤抖,"你答应我,好好的,把长风二号造出来,然后我们带着月牙,去珠江边看桂花。你答应过我的。"
陆远舟看着她,笑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好。我答应你。"
窗外,江面上的货船鸣响了汽笛,声音悠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誓言。暮色从天边漫过来,把整条江染成了暗金色。小楼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的枝丫上。桂花树还没有开花,可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默默守着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