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再出发
一九四五年深秋，上海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
苏婉清站在中国航空公司上海筹备处的大门前，望着那块重新漆过的招牌，一时有些恍惚。八年抗战，这里几经风雨，从仓库大火到日军进驻，从人去楼空到重新开张，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沉重的梦。
"发什么呆？"陆远舟从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到她面前，"周司长刚才来电话，说交通部同意把长风号编入正式的民航航线，上海到南京的客运航班，下个月就能开航。"
苏婉清接过茶，指尖被杯壁的温度暖得微微发烫："那第一批航线的班次、票价、地勤人员，都得重新拟了。"
"所以我这不就来找你这个大管家了。"陆远舟笑道，"苏小姐，中国航空公司上海办事处的账，可还等着你来管呢。"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却没忍住笑。八年前，她第一次走进筹备处时，这里堆满纸箱和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的味道。她那时以为，自己只是来评估一个投资项目。谁又能想到，这一评估，就把自己整个人都搭了进去。
"远舟，"她忽然认真起来，"你说，长风号真的能飞起来吗？"
"能。"陆远舟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明亮如当年百乐门初遇时，"八年前我就说过，总有一天，中国人自己的飞机会翱翔在祖国的天空上。如今，它就要飞到南京去了。"
苏婉清望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那些在战火中分离的日子，想起他加入航空救护队后杳无音讯的三个月，想起他寄回的那封只有十个字的信——"胜利了。我活着。等我回去。"
"那我呢？"她轻声问，"我等了你八年，你打算拿什么补偿我？"
陆远舟看着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单膝跪了下去。
苏婉清愣住了。
"婉清，"陆远舟仰头望着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八年前，我在百乐门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比满城的霓虹灯都好看。这些年，我在重庆的防空洞里、在救护队的机舱里，想了无数次——等战争结束，我一定要娶你。"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素银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飞机图案。
"这枚戒指，是我在重庆时，用一个月的津贴换来的。"他轻声道，"上面的飞机，是长风号。我想让你知道，这八年来，我飞过多少片天，心里就装了多少次你。"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声音微微哽咽："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陆远舟回过神来，连忙将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好，仿佛天生就是为她准备的。
"远舟，"苏婉清低下头，看着指间那枚小小的戒指，轻声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以后，不用再等了。"陆远舟站起身，握住她的手，"往后余生，我都在你身边。"
秋风拂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远处的黄浦江上，一艘货轮拉响汽笛，悠长的声音回荡在秋日的天空里。苏婉清望着身边这个男人，忽然觉得，这八年来的等待与坚守，都值了。
当晚，苏婉清把陆远舟带回了家。苏鸿渐正在书房里翻看账本，见两人并肩走进来，又看见女儿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先是一愣，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
"爸，"苏婉清有些忐忑，"您……不同意？"
"不同意？"苏鸿渐放下账本，摘下老花镜，"八年前，你为了他，把银行的工作都辞了。八年后，他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长风号也要上天了。我要是再不同意，怕是要被全上海的丈人骂老糊涂。"
他站起身，走到陆远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我这女儿，性子犟，主意正。这些年，她跟着你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往后，你要是再让她等八年，我可饶不了你。"
陆远舟郑重地点头："岳父放心，从今往后，婉清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苏鸿渐哼了一声："谁是你岳父，还没过门呢。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婚礼的事，可以张罗起来了。"
一家人难得地围坐一桌，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晚饭。苏鸿渐破例开了一瓶陈年的黄酒，一杯一杯地劝着陆远舟喝。席间，他絮絮叨叨地讲起苏婉清小时候的事，讲她怎样固执地要去英国读书，讲她怎样在百乐门替银行拉来最大的客户。陆远舟听得认真，时不时附和两句，眉眼间满是温柔。
苏婉清坐在一旁，看着父亲和爱人推杯换盏，鼻子有些发酸。她知道，父亲这个人，一辈子嘴硬心软。这顿酒，是他用自己别扭的方式，接受了这个女婿。
"对了，"苏鸿渐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房取出一封信，"下午邮差送来的，是曼青从重庆寄来的。那丫头听说长风号要开民航航线，说要在报纸上写一篇大文章，替你们好好宣传宣传。"
苏婉清拆开信，只见信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婉清，听说你要当新娘子了？等我回上海，给你当伴娘！"
她忍不住笑了。八年过去，那个在战火中与她们并肩的沈曼青，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
窗外，秋夜的月亮又圆又亮。苏婉清靠在陆远舟肩上，听着父亲在屋里哼着走调的小曲，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是她等了八年的答案。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头，法租界的一栋旧洋房里，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中国航空公司的新招牌，眼中翻涌着阴鸷的光。
"陆远舟……苏婉清……"他喃喃自语，攥紧了手中的拐杖，"我陈世昌失去的一切，总有一天，要让你们加倍还回来。"
窗外，秋日的阳光依旧明亮。可在那片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