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言情:月下花前Chapter 31 / 40words

Chapter 31 冲天一飞

一九五六年的春天,沈阳的天空难得晴朗。 长风二号的首架样机,静静地停在试飞场的跑道上。银白色的机身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巨鸟。它下线已经整整半年,经历过无数次的静力试验、地面试车和滑跑试验,今天,它终于要迎来第一次真正的飞行。 试飞前一天夜里,陆远舟一夜没有合眼。他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把试飞方案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步骤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摸操纵杆,想起在香港的机库里擦飞机擦得两手油污,想起在北京的会议室里被钱教授问得哑口无言,想起珠江边小楼里熬夜画图纸的每一个夜晚。他这一辈子,好像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天蒙蒙亮的时候,招待所的电话响了。是苏婉清打来的。 "远舟,我和月牙在路上了。"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月牙说,她要亲眼看着爸爸的飞机飞上天。" "你们真的来了?"陆远舟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 "我说过,要陪你一起看的。" 陆远舟放下电话,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眼眶有些发热。他和苏婉清已经两年没有好好见面了。这两年,他吃住都在厂里,她独自带着月牙,守着珠江边的小楼。她从来不抱怨,只在信里一遍一遍地叮嘱他注意身体,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桂花树今年开了多少花,月牙又长高了多少。 试飞场边搭了一排简陋的看台。部里的领导、厂里的工人、苏联专家,乌泱泱坐了一片。苏婉清牵着月牙站在人群最前面。月牙穿了一条新裙子,踮着脚往跑道上看,一眼就认出了那架银白色的飞机,扯着嗓子喊:"妈妈,那就是爸爸的飞机!" "是。"苏婉清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领,"你爸爸为它,忙了半辈子。" 上午九点整,试飞员老周穿着飞行服从机库里走出来。老周是厂里最有经验的试飞员,打过仗,开过好几种飞机,人稳稳当当的,像一座山。他朝陆远舟点了点头,爬上座舱,拉下舱盖。发动机轰然响起来,螺旋桨搅起一阵大风,把跑道边的野草吹得伏倒一片。老周推动油门,飞机开始滑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机身轻轻一颤——机头抬起来了。 "飞起来了!"月牙跳起来,拍着手喊。 长风二号离开跑道,爬升,转向,在湛蓝的天上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工人们把帽子抛向空中,苏联专家连连点头。陆远舟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盯着天空,手心里全是汗。 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飞机飞得又稳又平,像一只出色的飞鸟。陆远舟看着那道他画了无数遍的机翼曲线在天上舒展,忽然觉得,半辈子的辛苦,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变故发生在第五圈。 飞机正在转向的时候,发动机忽然发出一阵异常的抖动,像是老牛咳嗽,突突突的,声音明显不对。看台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陆远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抓起望远镜死死盯住那架飞机,看见机尾冒出一缕黑烟。 "发动机出问题了!"有人喊了一声。 老周到底是老周。他稳住操纵杆,把机头对准跑道,开始滑翔下降。可高度还有一千多米,速度又快,飞机斜斜地冲下来,像一块失控的铁砧。跑道在急速逼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月牙吓得一把抱住妈妈的腿,苏婉清紧紧攥着女儿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疼。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飞机重重地落在跑道上,起落架发出一声巨响,机身剧烈地颠簸了几下,滑行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停住了。全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陆远舟扔下望远镜,拔腿朝飞机跑去。 老周从座舱里爬出来,摘下手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朝陆远舟咧嘴一笑:"陆工,你这飞机,性子烈。可它,稳。" 陆远舟站在飞机旁,伸手摸着银白色的机身,摸到机尾那缕黑烟熏出的痕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转过身,看见苏婉清牵着月牙,站在人群外望着他。月牙朝他喊:"爸爸!"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把女儿抱起来,又伸手把苏婉清揽进怀里。三个人在欢呼声里紧紧挨着,谁也没有说话。远处,那架刚刚降落的飞机静静地停在跑道上,晨光落在它身上,像披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远舟,"苏婉清轻声说,"它飞起来了。" "嗯。"陆远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它飞起来了。" 当天晚上,陆远舟没有睡觉。他蹲在车间的发动机旁边,把那一整套供油系统拆开来,和厂里的老师傅们一起,一根油管一根油管地查。天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了病根——一根国产油管在高温下变了形,导致供油不畅。问题不大,换一根,就能解决。 三天后,长风二号再次升空。这一次,发动机平稳得像一台精密的座钟,轰鸣声沉稳有力,仿佛连呼吸都是均匀的。飞机在天上飞了整整四十分钟,做了各种姿态的机动,最后以一个近乎完美的下滑线,稳稳地落回跑道。 老周走出座舱,朝陆远舟竖起一个大拇指:"陆工,成了!" 欢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陆远舟没有盯着天空看,而是回头,望向了看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苏婉清站在人群里,隔着老远,朝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陆远舟在招待所里给沈曼青写了一封信。信的开头写着:"曼青,长风二号今天正式试飞成功了。虽然中间出了一个小岔子,可它还是稳稳地飞上了天。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飞机和人一样,不怕路上有风浪,只怕自己先没了翅膀。"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沈阳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亮得像碎钻。他想着珠江边的那两棵桂花树——这个时候,桂花应该快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