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言情:月下花前Chapter 32 / 40words

Chapter 32 风从北方来

长风二号首飞成功的好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整个航空工业部。报纸上登了整版的长文,标题叫《我国自行设计的新型客机首次试飞成功》,配了一张银白色飞机翱翔在蓝天上的照片。陆远舟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全国性的报纸上。 可春风只吹了几个月。 一九五七年的夏天,风向忽然变了。 沈曼青的信来得越来越频繁,措辞也越来越急。她说广州的报社正在整顿,好几位老编辑被点名批评,罪名是"右派言论"。她说,有人在报纸上写文章,说长风二号"贪大求洋",花国家的钱,造一架眼下用不上的飞机,是"资产阶级路线的典型表现"。她叮嘱陆远舟:"远舟,最近千万别出头,别接受记者采访,别在公开场合谈长风二号。风头上,多说一句话,都是祸。" 陆远舟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明白。他不过是造了一架飞机,想让中国人自己的飞机飞上天,怎么就成了"资产阶级路线"?他想起钱教授,想起钱教授在北京汇报会上那句话——"你算不清楚这笔账,图纸画得再漂亮,也只是一张纸。"如今,他算清楚了一笔又一笔账,飞机也稳稳地飞上了天,可等着他的,却不是钱教授那样直来直去的质问,而是一篇篇找不到作者的檄文。 那年夏天特别热,厂里的空气却冷得像冰。苏联专家陆续撤离,车间里多了许多生面孔,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路,话也少了。陆远舟照常上班,照常去车间,可同事们看他的眼神,慢慢变了。从前见面叫"陆工",如今见面只点点头,点完头就匆匆走开,像是怕和他多说一句话。 苏婉清察觉到了什么。她在信里问:"远舟,是不是出事了?你的回信,比从前慢了。" 陆远舟提笔想回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写了一句:"婉清,我很好,别担心。" 七月末的一天下午,部里来了一位年轻的干事,姓赵,说有几件事要找陆远舟谈谈。谈话在厂部的一间办公室里进行,门窗紧闭,电风扇嗡嗡地转着。赵干事翻着手里的笔记本,问了几个问题——长风二号的研制经费是多少?为什么要用进口的铝合金?设计过程中,有没有接受过国外专家的指导? 陆远舟一一作答。赵干事记完,合上笔记本,顿了顿,说:"陆工,有人反映,你在首飞成功之后,接受了记者的采访,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你说'长风二号的设计,超出了当时很多专家的水平'。这句话,组织上认为,有骄傲自满的倾向。" "我……"陆远舟愣住了。他确实接受过采访,也确实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太高兴了,满脑子都是飞机飞上天的画面,哪里还记得要谨言慎行。 "组织上考虑,"赵干事合上笔记本,"让你暂时离开长风二号项目,到基层去,接受锻炼,改造思想。等风头过去了,再研究你的问题。" 陆远舟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风从北方吹来,吹得白杨树的叶子哗哗作响。他忽然想起苏婉清当年说过的那句话——"这阵风,怕是比当年的炮火还厉害。炮火看得见,这风,看不见。"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下周一。" "……我能不能,先回一趟家?" 赵干事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可以。组织上给你十天假。" 陆远舟点点头,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回头问了一句:"长风二号,还会继续吗?" 赵干事没有回答。 陆远舟回到珠江边的小楼时,正是八月里最热的一天。苏婉清站在门口,看见他拎着皮箱从巷口走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轻声问:"怎么回来了?" "放假。"陆远舟说,"十天假。" 苏婉清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再问,只是挽住他的胳膊,说:"回来就好。桂花快开了,你回来,正好赶上。" 那天晚上,月牙睡了以后,陆远舟把一切都告诉了苏婉清。他讲赵干事,讲"劳动改造",讲长风二号可能从此停摆。苏婉清听完,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握住他的手,说:"你去,我等你。你走多久,我就等多久。桂花开的时候你不回来,我就再等桂花落。" "婉清……" "你答应过我的。"苏婉清打断他,"你答应过我,要把长风二号造出来。你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过。这一次,也一样。" 陆远舟望着她,望着窗外那两棵桂花树影影绰绰的影子,忽然觉得,外面的风再大,只要她在,他就还有一个家。 临行前的那天清晨,苏婉清起得很早,给他煮了一碗桂花糖水蛋。她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声音轻轻地说:"到了那边,写信来。" "嗯。" "天冷了,记得添衣裳。" "嗯。" "别跟人争,别跟人辩。风口上,多忍一忍。" "嗯。" 陆远舟把一碗糖水蛋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站起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晨光从窗子里透进来,落在她的发丝上。他忽然觉得,这一生,他亏欠她的太多,多到要用余生去还。 "婉清,"他说,"等我回来。等风停了,我把长风二号重新造起来,然后接你和月牙去看它飞。" 苏婉清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握住他放在她肩上的手,说:"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