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0 长风万里
一九六八年的春天,陆远舟被解除审查,恢复了技术员的职务。
那天早上,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来到工厂,革委会的人站在门口,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恢复工作"四个字。陆远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衣袋里。他没有欢呼,没有流泪,只是默默地朝车间走去。
车间里还是老样子——机器嗡嗡作响,师傅们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在机器旁边忙碌。有人看见他来了,朝他点点头,叫了一声"陆工"。那一声"陆工",让他走了神。两年没听到人这样叫他了,忽然听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呼唤。
老周也在。他站在车间角落的一台机床旁边,手上沾着机油,正在调试一台老旧的设备。看见陆远舟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回来了?"
"嗯。"陆远舟走到他身边,"钱教授的事……?"
"知道了。"老周的声音很低,"走的时候很安详。他说,让你把长风二号做好。"
陆远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会的。"
那天下午,陆远舟被分配去负责一台新型机床的改造。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抱怨工作量,只是埋头苦干。他把图纸铺在桌子上,用铅笔一点一点地画,每一个尺寸都反复核对。同事问他要不要休息,他摇摇头,说:"再干一会儿。"
下班的时候,他路过菜市场,看见卖桂花糕的老奶奶已经不在了。他站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家。苏婉清已经在院子里等他了,桂花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一簇簇小小的希望。
"回来了?"苏婉清问。
"回来了。"
"吃饭了吗?"
"还没有。"
苏婉清转身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桂花糖粥和一盘炒青菜。陆远舟坐在石桌旁,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忽然觉得,这碗粥比从前任何一次都香。不是因为桂花更多,而是因为——他终于又能坐在院子里,喝这碗粥了。
月牙从房间里出来,看见爸爸在吃饭,走过来坐下。她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大姑娘,眉眼像苏婉清,可那股倔强劲儿,随了陆远舟。
"爸,学校今年招生了。"月牙说,"我想考北京航空学院。"
陆远舟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她碗里。"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苏婉清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复杂。她既希望女儿能有出息,又不愿意女儿走她和陆远舟走过的路——那条路太苦了,太长了,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可看着女儿的眼睛,她又说不出反对的话。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三十年前陆远舟走进百乐门时的眼神一模一样——明亮、坚定、不可阻挡。
那年秋天,月牙考上了北京航空学院。开学那天,陆远舟和苏婉清去火车站送她。月牙提着一个小行李箱,穿着苏婉清亲手缝的蓝布裙子,站在月台上,眼眶红红的。
"到了北京,写信来。"苏婉清说。
"嗯。"月牙点点头,又看看陆远舟,"爸,你呢?"
"我……"陆远舟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可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火车开动的时候,月牙趴在车窗上,一直挥手,一直挥手。苏婉清站在月台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陆远舟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望着火车渐渐消失在铁轨尽头。
一九七〇年的夏天,长风三号的研制工作正式启动。这次,陆远舟是总设计师。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数据,都来自他脑子里的积累。他没有再烧掉任何一张纸,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需要纸了——飞机已经在他的脑子里造好了。
首飞那天,苏婉清和月牙一起从广州赶来。月牙已经大二了,放假回来专门陪妈妈看爸爸的飞机起飞。老周坐在座舱里,推动油门,长风三号轰然响起,滑跑,升空,在蓝天上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苏婉清仰着头,看着那架银白色的飞机越飞越高,眼泪止不住地流。月牙站在她身边,也仰着头,嘴里喃喃地说:"爸爸……爸爸——"
飞机在空中做了一个筋斗,然后平稳地飞向远方。阳光照在机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像一只巨大的白色海鸥,展翅翱翔在蓝天之上。
陆远舟站在跑道边,望着天空,久久没有说话。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样亮——亮得像着了火。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住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月牙问陆远舟:"爸爸,你觉得这辈子值不值?"
陆远舟想了想,说:"值。"
"为什么?"
"因为我造出了飞机,也守住了家。"陆远舟看着妻子和女儿,"这就够了。"
苏婉清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珠江边的那栋小楼里,陆远舟对她说的那句话:"我要造一架飞机,让中国人自己的飞机飞上天。然后我要带着你,坐着它,看遍天下的桂花。"
如今,飞机造出来了,桂花年年开,可他们再也没有坐着飞机看过桂花。苏婉清不觉得遗憾。因为她知道,桂花不需要坐飞机去看——只要在家里,推开窗,就能闻到它的香味。
一九七二年的秋天,陆远舟正式退休。退休那天,他带着苏婉清和月牙回到了珠江边的小楼。小楼还是原来的小楼,桂花树还是那两棵桂花树,院子的青石板还留着岁月留下的痕迹。
陆远舟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桂花树。树上开满了金色的花朵,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安宁。
"远舟。"苏婉清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嗯?"
"月牙说,她明年要结婚了。"
陆远舟睁开眼睛,转头看着妻子。苏婉清的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有一点泪光。陆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好。"他说,"好。"
那天傍晚,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晚饭。月牙带来了一个男孩,姓林,是北航的同学,学的是发动机设计。陆远舟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情谊——和老周、和钱教授、和所有那些一起造飞机的人。他举起酒杯,对林远说:"小伙子,我只有一个要求——照顾好我女儿,照顾好这个家。"
"陆叔叔放心。"林远端起杯子,郑重地说。
月光洒下来,照在桂花树上,照在三个人的身上。远处的珠江静静流淌,水面上洒满了碎银。陆远舟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和女儿,忽然觉得,这一生,所有的辛苦和等待,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婉清。"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等我。"
苏婉清低下头,靠在他肩上,轻轻说了一句:"不客气。"
桂花在月光下簌簌地响,像是在替所有人说——长风万里,终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