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南京之行
南京的秋天，比上海多了几分肃杀。
苏婉清和陆远舟乘坐火车抵达南京那天，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下雨。火车站上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匆匆赶路的行人——有穿着长衫的学者，有身着军装的军官，也有背着行囊的普通百姓。
"这就是首都。"苏婉清站在站台上，环顾四周，"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陆远舟背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手里拿着苏婉清帮他写好的介绍信："走吧，先去住的地方安顿下来。"
他们住在夫子庙附近的一家小客栈里。客栈不大，但干净整洁。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听说他们是来谈航空项目的，热情地给他们推荐了附近的几家餐厅。
"你们找交通部的人，最好先去他们的办公楼转转。"老板说道，"那边每天早上都有官员进出，说不定能碰上面。"
陆远舟记下了地址。当晚，他将介绍信仔细折叠好放进内兜，然后和苏婉清商量第二天的计划。
"我明天先去交通部碰碰运气。"他说，"你留在客栈里，不要乱跑。"
"为什么？"苏婉清不满地说道，"我一个人待着多无聊。"
"因为我不放心。"陆远舟认真地看着她，"南京不像上海，这里的水更深。你一个人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苏婉清被他眼中的担忧打动了。她不再争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陆远舟独自前往交通部。
交通部的办公楼位于中山路上，是一座三层高的西式建筑。陆远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西装，手里拿着设计图和介绍信，忐忑不安地走进了大厅。
前台接待告诉他，要见交通部长需要预约。但陆远舟没有预约——他只有苏婉清父亲写的那封介绍信，而介绍信上指定的联系人是交通部航空司的司长周慕白。
"周司长今天会在办公室吗？"陆远舟问。
"周司长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在。"接待看了看表，"您现在可以去试试。"
陆远舟深吸一口气，走上了三楼。
周慕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敲门进去后，他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那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儒雅，一看就是知识分子出身。
"请问您是周司长吗？"陆远舟微微鞠躬。
周慕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是。你是？"
"我叫陆远舟，是中国航空公司筹备处的工程师。"他从怀中取出介绍信，"这是苏鸿渐先生的女儿苏婉清的朋友，苏小姐帮我写的介绍信。"
周慕白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
"苏鸿渐的女儿帮你写的？"他放下信，认真打量着陆远舟，"你知道苏小姐是谁吗？"
陆远舟摇了摇头。
"她是伦敦政经学院毕业的金融才女，苏鸿渐的独生女。"周慕白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一个这样的千金小姐，愿意为一个航空工程师牵线搭桥——这说明你的项目一定打动了她。"
陆远舟的脸微微红了。
"坐。"周慕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你的设计图拿来给我看看。"
陆远舟小心翼翼地展开图纸。周慕白拿起放大镜，仔细地研究了足足二十分钟。
"这个设计……"他放下放大镜，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非常先进。双引擎、全金属机身、可搭载二十名乘客——这在当时世界上都是领先的技术。"
"真的？"陆远舟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当然。"周慕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但光有技术是不够的。你需要资金、需要政策扶持、需要整个国家的配合。"
"我愿意配合一切。"陆远舟坚定地说道。
周慕白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年轻工程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纯粹的理想主义。
"这样吧。"周慕白说，"我给你一个机会。下周三，交通部有一个内部会议，讨论是否支持民间航空事业。你来做一个十五分钟的演讲。如果说服了与会人员，我就向部长推荐你的项目。"
陆远舟的心跳如擂鼓。
"十五分钟……"他喃喃自语。
"怎么？不够？"
"够。"陆远舟深吸一口气，"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周慕白笑了："我相信你不会。"
走出交通部大楼时，陆远舟觉得自己的脚步轻得像是在飞。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苏婉清。
然而，当他回到客栈时，却发现苏婉清不在房间里。
"苏小姐出去了。"客栈老板从柜台后抬起头，"她说去见一个老朋友，天黑前回来。"
陆远舟心中一紧。苏婉清在南京没有朋友——除非她去找了她父亲的人脉。
他走到窗边，望着街道上的车流，脑海中浮现出苏婉清的身影。那个总是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解决办法的女人，究竟去了哪里？
傍晚时分，苏婉清回来了。她的脸上带着一种陆远从未见过的神情——既有喜悦，又有忧虑。
"怎么了？"陆远舟关切地问道。
苏婉清坐下来，将一杯热茶递给他："远舟，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
"好消息是，我见到了周慕白司长的妻子。她是我母亲的朋友，她说周司长对你的项目非常感兴趣，已经安排了下周三的演讲。"
陆远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
"但是……"苏婉清的脸色变得严肃，"坏消息是，我在周司长的办公室里发现了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一份关于航空筹备处被破坏的调查记录。"苏婉清的声音低沉，"有人故意破坏了我们的飞机部件。而且……"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调查指向了一个人——苏家的竞争对手，汇丰银行的买办陈世昌。"
陆远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世昌。这个名字他听过——上海滩最大的洋行买办之一，据说与日本人有密切往来。如果他真的是破坏航空筹备处的幕后黑手，那这件事就不仅仅是商业竞争那么简单了。
"你确定？"他问。
"不确定。"苏婉清摇头，"但我怀疑。那份文件上提到了陈世昌的名字，虽然被涂掉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来。"
陆远舟沉默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南京城的夜色。华灯初上，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而他，刚刚找到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同时卷入了一个更大的阴谋之中。
"婉清，"他忽然说道，"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也谢谢你保护我。"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不用谢。"她说，"因为我们是一起的。"
窗外，南京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颗颗不肯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