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3 去留之间
一九四九年三月,上海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迟。
银行门口的挤兑队伍,终于在一个清冷的早晨彻底散去。那倒不是苏婉清的本事大了,而是到了这个地步,金圆券已经成了笑话,市面上的人索性以物易物,谁也不再去挤那扇银行的门。苏鸿渐的病也好了大半,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上两圈了。
这天傍晚,苏婉清从银行回来,看见父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她走过去,看见信封上印着中国航空公司的字样——那是陆远舟寄来的。
"看看吧。"苏鸿渐把信推给她,"航空公司的机队,已经全部迁到香港了。远舟的信上说,总公司正在筹备新的航线,让咱们拿个主意,是走,是留。"
苏婉清拆开信,逐字读下去。陆远舟的字迹还是那样,潦草却有力。信的最后一段写着:"婉清,香港这边什么都好,就是风大。月牙总问,妈妈什么时候来。我想着,你要是那边安顿得差不多了,就带着爹一起来吧。长风号还在,航线也还会开,咱们一家人,不该再隔着千山万水。"
她放下信,望着窗外的暮色,久久没有说话。
"爹,"她终于开口,"您怎么想?"
苏鸿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我六十了。这大半辈子,都在上海滩过活。我的银行在黄浦江边,我的老朋友都在弄堂里,我的命,都长在这块地上了。"他顿了顿,"婉儿,爹走不动了。你要是想走,就带着月牙去香港,跟远舟团圆。"
"那您呢?"
"爹留下。"苏鸿渐说,"新朝气象,总得有人替老行当守着门面。再说了……"他望着窗外,"黄浦江的月亮,爹看了六十年的,舍不得。"
苏婉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跪在父亲膝前,把脸埋在他手背上:"爹,我不放心您一个人。"
"傻丫头。"苏鸿渐摸着她的头发,声音也哑了,"爹不是一个人。上海滩这么大,爹的存户还在,老伙计们还在。倒是你——"他低头看着女儿,"你跟远舟,受了这许多年的聚少离多。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安生日子,别再为了爹,把团圆的日子又拖黄了。"
那一夜,苏婉清在父亲的书房里坐了很久。她想起母亲早逝后,父亲一个人拉扯她长大,想起她在伦敦读书时,父亲每月雷打不动地寄来的信和汇票,想起那年她辞掉银行的工作去帮陆远舟,父亲骂她"糊涂",转头却把积蓄都塞给了她。
第二天一早,她给广州拍了封电报:"月牙交曼青,我下月到港。"
电报发出去,她没有马上收拾行李,而是先在银行里转了一圈,把账目、钥匙、存户的名册,一样一样地交给父亲。苏鸿渐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忽然说了一句:"婉儿,你记着,你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攒下多少家业,是养了你这么个女儿。"
苏婉清背对着他,眼眶一热,却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这话您说了多少回了。"
四月中旬,苏婉清登上了南下的列车。站台上,苏鸿渐拄着拐杖,坚持要来送她。父女俩相对无言,站了一会儿,苏鸿渐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拿着。这是爹最后的一点私房,够你在香港安个家。"
"爹……"
"别推。"苏鸿渐板起脸,"你要是不收,爹明天就反悔,不让你走了。"
苏婉清握紧那个油纸包,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挺直的脊背,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爹,等香港安顿好了,我就来接您。"
苏鸿渐僵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的背,声音低得像怕人听见:"爹等你。"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苏婉清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的父亲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送她去英国留学时,也是站在这个站台上,也是这样望着她。岁月把父亲的背影磨得越来越瘦,可那份沉甸甸的牵挂,从来没有变过。
列车在广州停了一夜。沈曼青带着月牙,早早在站台上等着。月牙几个月没见母亲,扑进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一个劲儿地喊"妈妈"。苏婉清抱着女儿,鼻尖忽然一酸。沈曼青在旁边看着,难得地没有打趣,只说了句:"快去吧,他在香港等你。"
"曼青,"苏婉清放下月牙,握住她的手,"这两年,辛苦你了。替我照顾月牙,又替我守着一份报纸。"
"说什么傻话。"沈曼青笑了,"当年在重庆防空洞里,是谁拍着胸脯说'咱们姐妹,谁跟谁'的?"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苏婉清,"婉清,无论时局怎么变,你记住——你那点本事,走到哪儿都饿不死。香港要是住不惯,就回来。广州这边,永远有我一张床。"
"嗯。"
第二天清早,渡轮从广州码头启程,驶向香港。苏婉清抱着月牙站在甲板上,看着维多利亚港的轮廓在晨雾里一点点清晰起来。码头上,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正朝这边挥手,身形被海风吹得有些晃。月牙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扯着嗓子喊:"爸爸!爸爸!"
渡轮靠岸,陆远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将妻女搂进怀里。苏婉清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怦怦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半年来在银行门口排过的队、受过的气、咽下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海风里一声极轻的叹息。
"瘦了。"陆远舟低头看着她。
"瘦点好。"苏婉清仰起脸,眼里带着笑,"省得挤公交的时候,被人当累赘。"
陆远舟也笑了。他接过行李,一手牵着妻子,一手抱着女儿,沿着码头的人潮慢慢往前走。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三道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海水的边上。
身后,香港的街道渐渐喧闹起来。而苏婉清知道,无论前路是风是浪,只要这一家三口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