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飞上云霄

腊月初九，清晨六点，虹桥机场的跑道上晨雾未散。 长风号静静地停在跑道起点，机身上"长风号"三个金漆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机头系着的红绸已经解下，换上了崭新的民航标志。地勤人员最后一次检查完机身，朝驾驶舱比了个手势。 "婉清，"陆远舟从机舱门口探出身来，朝苏婉清伸出手，"上飞机。" 苏婉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罩深蓝色呢大衣，站在登机梯前，仰头望着这架她看了八年的飞机。今天，它不再是一架停在机库里的实验机，而是中国第一条民航航线上的第一班客机。而她，将是它的第一位乘客。 "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踏上了舷梯。 机舱里布置得整洁而温馨。二十个座位，全部铺着深蓝色的椅套，椅背上的布标签印着"中国航空公司"几个字。头等舱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是陆远舟今早特意插好的。 "请系好安全带。"陆远舟替她扣好安全带，又替她掖了掖大衣的领子，"起飞之后，要是怕，就握住我的手。" "我才不怕。"苏婉清轻哼一声，却在飞机滑行时，悄悄攥紧了他的手。 八点整，发动机轰鸣。长风号缓缓滑向跑道，越滑越快，机身轻轻一震——离地了。 苏婉清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上的上海城越变越小。黄浦江变成了一条银亮的丝带，百乐门的尖顶缩成了一个黑点，晨雾中的城市像一幅铺开的画卷。她忽然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站在百乐门的阳台上，看着满城的霓虹灯，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因一个人、一架飞机，彻底改变。 "感觉怎么样？"陆远舟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 "像做梦。"苏婉清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远舟，这真的是我们的飞机吗？" "是我们的，也是中国的。"陆远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往后，会有更多的长风号，更多的航线。从上海到南京，从南京到北平，从北平到广州——总有一天，中国的每一座城市，都能飞着连在一起。" 飞行很平稳。苏婉清渐渐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云。忽然，机身猛地一震，紧接着又是一震，颠簸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起来。 机舱里响起一片惊呼。 "大家不要慌！"陆远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沉稳而清晰，"只是遇到了气流，飞机很安全。请大家系好安全带，保持镇定。" 苏婉清攥紧了扶手。她看见驾驶舱的门开了一条缝，陆远舟回过头，朝她比了一个安心的手势。她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加入航空救护队时，在信里写过的那句话——"无论如何，我都会平安回来。" 几分钟后，飞机重新平稳下来。云层在窗外缓缓流淌，阳光洒进机舱，暖融融的。乘客们松了口气，纷纷鼓起掌来。 "陆机长，好手艺！"有人高声喊道。 驾驶舱里传来陆远舟爽朗的笑声。 一个半小时后，南京的轮廓出现在云层之下。长江如一条巨龙横卧大地，紫金山青翠如洗，城郭屋宇次第铺展。长风号缓缓降低高度，对准跑道，稳稳降落。 机轮触地的瞬间，苏婉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欢迎抵达南京。"陆远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骄傲，"中国航空公司首航航班，顺利抵达目的地。" 机舱门打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扑面而来。跑道上早已围满了人——交通部的官员、报社的记者、翘首以盼的市民。周慕白站在人群最前面，笑得合不拢嘴。 "陆工程师！苏小姐！"他大步迎上来，握住陆远舟的手，"好样的！这条航线，我等了八年，总算等到了！" 苏婉清走下舷梯，站在南京的土地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长风号。晨光洒在机身上，那三个金漆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忽然想起那年在交通部大会议室里，陆远舟站在讲台上，说"总有一天，中国人自己的飞机会翱翔在祖国的天空上"的模样。 如今，这个梦想，成真了。 人群散去后，陆远舟和苏婉清并肩站在跑道边。苏婉清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那是沈曼青连夜赶印的号外，头版标题赫然写着——《长风破浪会有时：中国民航首航成功》。她展开报纸，看着那行油墨未干的铅字，忽然觉得，这八年来吃过的所有苦，都在这张纸上，化作了甜。 "远舟，"她轻声道，"等曼青回上海，我要请她喝最好的酒。" "好。"陆远舟笑着应下，"到时候，我开飞机去接她。"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在引擎盖上："婉清，你看——这是中国的版图。下一批航线，我打算开通上海到北平，再到广州。你想不想，陪我把这些线，一条一条飞出来？" 苏婉清望着地图上那片辽阔的疆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即将被点亮的地方，笑道："好啊。反正嫁鸡随鸡，嫁了开飞机的，就跟着你把天飞遍。" "那可说定了。"陆远舟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往后余生，天上地下，我都带你去。"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交握的手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长风号的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像是在替这对新人，奏响下一程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