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演讲之夜
下周三如期而至。南京的天空难得放晴，几缕薄云悬在淡蓝色的天幕上，像是精心布置的舞台背景。交通部的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来自政府各部门的官员、商界代表、媒体记者齐聚一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期待的气息。长条形的会议桌排列整齐，每张桌上都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龙井茶和一份会议议程。
陆远舟坐在后台的休息室里，手中紧紧攥着演讲稿。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反复检查着自己的着装——那件白西装虽然有些旧了，但被苏婉清昨天连夜熨烫得笔挺整洁。他的皮鞋擦了三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紧张吗？"苏婉清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水。她的声音温柔而镇定，像是一阵春风，吹散了陆远舟心头最后一丝不安。
"有点。"陆远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但更多的是兴奋。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演讲。"
"你一定会成功的。"苏婉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满是信任，"记住，你不是在推销一架飞机，你是在推销一个梦想。"
陆远舟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有爱意，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
"准备好了吗？"苏婉清问。
"准备好了。"
休息室的大门被推开，一位穿着制服的秘书探进头来："陆工程师，该您了。"
陆远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台下立刻安静了下来。数百双眼睛注视着他——有好奇的，有怀疑的，有期待的，也有不屑的。前排坐着几位交通部的高级官员，其中就包括航空司司长周慕白。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儒雅，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陆远舟走上讲台，将设计图放在桌上。他没有看演讲稿，而是直接开始了他的人生第一场公开演讲。
"各位先生，女士们，下午好。"他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很快变得沉稳有力，"我叫陆远舟，是一名航空工程师。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向大家讲述一个关于梦想的故事。"
他打开设计图，指着那架飞机的轮廓："这架飞机，是我在美国留学期间参与设计的。它的名字叫'长风号'——取'长风破浪会有时'之意。它的设计灵感来自于我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风再大，船总能找到方向。'"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可能会问：中国有必要发展自己的民航事业吗？答案是肯定的。"陆远舟的声音越来越大，"中国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有三亿人口。如果我们有自己的民航航线，从上海到南京只要两个小时，从广州到北京只要四个小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生意人可以当天往返两个城市开会，意味着病人可以及时赶到最好的医院治疗，意味着信息可以更快速地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像是在寻找能与他产生共鸣的人。
"有人说，中国太穷了，没有钱搞航空。但我想问：如果没有航空，中国又怎么能富起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前排那位一直冷着脸的财政司司长都微微前倾了身子。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乞求施舍的。我是来邀请各位一起创造一个新纪元的。"陆远舟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入听众的心中，"中国航空公司筹备处需要五十万银元的启动资金。这笔钱不多，但它能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而我承诺，每一分钱都会用在刀刃上。"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总有一天，中国人自己的飞机会翱翔在祖国的天空上。我希望那一天，在座的每一位都能骄傲地说——我是见证者，我也是参与者。"
掌声雷动。
有些人站了起来鼓掌，有些人用力地拍着手掌，还有些人眼中含着泪光。陆远舟站在讲台上，眼眶湿润了。他看向观众席的第一排——苏婉清正坐在那里，眼中含着泪光，嘴角挂着微笑。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所有的不眠之夜、所有的质疑和嘲笑、所有的艰难险阻，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甘甜。
会议结束后，周慕白司长第一个走上讲台。
"陆工程师，"他伸出手，笑容温和，"你的演讲很精彩。我向你保证，交通部会认真考虑你的项目。"
紧接着，几位商界代表也围了上来。一位姓钱的丝绸商主动提出愿意投资五万元；一位姓李的地产大亨表示可以提供场地；甚至连一位日本商人用生硬的中文说："我投资一万。中国航空，很好。"
陆远舟一一握手致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他没想到，自己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竟然真的有人愿意为之买单。
走出交通部大楼时，苏婉清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旗袍，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包，远远地朝他挥手。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怎么样？"她急切地问道。
"成功了。"陆远舟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筹到了三十万银元。"
"三十万？"苏婉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笑得合不拢嘴，"这才第一天！"
"人们都被你的演讲打动了。"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不，是被梦想打动了。"
两人手牵手走在南京的街道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两条永远不会分开的轨迹。街边的茶馆里传出评弹的声音，吴侬软语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卖糖炒栗子的老人在路边吆喝着，香气弥漫在整条街上。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在这场演讲的背后，有一些人并不高兴。
法租界的一间密室里，陈世昌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铁青。桌上摊开着一份关于演讲的详细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个投资人的名字和金额。
"那个叫陆远舟的年轻人，居然在交通部的会议上获得了如此多的支持？"他猛地拍案而起，茶杯震翻了，茶水流了一桌子，"传我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个项目继续下去。"
"是。"手下躬身退下，消失在密室的阴影中。
陈世昌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交通部大楼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日本领事馆商务参赞办公室吗？"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我想约见一位朋友，谈谈关于中国航空公司的事情……对，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中日两国的经济合作。"
与此同时，在上海的苏府中，苏鸿渐也收到了关于演讲的报告。他看完后，沉默良久，最终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
"也许，我真的错怪他了。"
窗外，上海的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苏鸿渐抬起头，望着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