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凤冠霞帔
腊月初八,天朗气清。
上海滩的这场婚礼,惊动了半座城。新郎是刚刚名动全国的航空工程师陆远舟,新娘是汇丰银行大班苏鸿渐的千金苏婉清。报纸上写,这一对璧人相识于百乐门的灯影里,相恋于一二八的炮火中,相守于八年的战乱里,终于在这一日,修成了正果。
苏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后堂。苏婉清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凤冠霞帔,红唇皓齿,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喜气。八年了,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
"新娘子,准备好了没有?"沈曼青推门进来,一身水红色的旗袍,衬得她神采飞扬,"花轿都在门口等了半天了!"
苏婉清望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门外,锣鼓喧天,唢呐声声。苏鸿渐站在堂前,看着女儿一身红妆从内堂走出来,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想起二十四年前,那个呱呱坠地的小女娃,转眼间,竟要嫁人了。
"爸。"苏婉清走到他面前,轻轻唤了一声。
苏鸿渐嗯了一声,别过头去,偷偷擦了擦眼角:"哭什么,大喜的日子。走,爸送你上轿。"
他牵起女儿的手,一步步走向门外的花轿。阳光正好,照在父女俩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花轿一路吹吹打打,来到中国航空公司筹备处改成的礼堂。礼堂里摆满了鲜花,长风号被精心擦拭过,停在不远处的跑道上,机头系着红绸,像一位盛装的新郎官。宾客们济济一堂,有交通部的官员,有航空界的同行,也有筹备处的老工人。陆远舟站在礼堂正中,一身崭新的黑色礼服,胸前的红花映着他紧张又欣喜的脸。
"新郎官,新娘子到了!"有人高喊。
陆远舟连忙迎上前去。轿帘掀开,苏婉清一身凤冠霞帔,款款走下花轿。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与八年前百乐门初见时一模一样,清澈、明亮,像是黑暗中不肯熄灭的灯火。
"婉清。"他轻声唤她。
"远舟。"她微微扬起嘴角。
证婚人周慕白站在堂前,笑呵呵地主持婚礼。拜天地,拜高堂——高堂上坐着苏鸿渐,还有一位神情有些局促的妇人,正是陆远舟的母亲周氏。当年她曾一心盼着儿子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对苏婉清颇有微词。可这八年,看着儿子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看着苏婉清在沦陷的上海独自支撑,她心里那点芥蒂,早就化成了敬佩与疼惜。
"娘。"陆远舟牵着苏婉清,走到母亲面前,郑重跪下,"儿子今日成家,请您受我们一拜。"
周氏连忙扶起两人,拉着苏婉清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往后,远舟要是敢欺负你,娘第一个不答应。"
苏婉清鼻子一酸,反握住婆婆的手:"娘,您放心,我们俩,谁也不会欺负谁。"
礼成,喜宴开席。满堂宾客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苏婉清换了一身水红色的旗袍,挨桌敬酒,走到筹备处的老工人那一桌时,几个老师傅竟抹起了眼泪。
"婉清,"沈曼青端着酒杯走过来,难得地收起了风风火火的性子,认真地望着她,"当年在筹备处门口,我劝你别太快相信他。现在看,是我看走眼了。他值得。"
"曼青,"苏婉清举起酒杯,"等你的大文章见报,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一言为定。"沈曼青与她碰了碰杯,笑得眉眼弯弯。
苏鸿渐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宾客,看着女儿一身红装穿梭在人群间,忽然端起酒杯,慢慢站了起来。他这一生,在商海沉浮,见过无数大场面,此刻却觉得,满堂的热闹都比不上女儿脸上的笑。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老朽活了半辈子,最得意的,不是攒下多少家业,是养了这么个好女儿。今日她出嫁,老朽没别的话——只愿他们小两口,和和美美,平平安安。"
他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赵师傅,"苏婉清仰头干了那碗酒,笑道,"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宴至酣处,周慕白忽然站起身,举起酒杯,高声宣布:"诸位!还有一个好消息——交通部已经批下长风号的客运执照。明日上午九点,长风号将从上海虹桥起飞,首航南京!这第一班航班的头等舱票,新郎官说,要留给新娘子!"
满堂掌声雷动。苏婉清望着陆远舟,眼中满是惊喜:"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早就安排好了。"陆远舟低声道,"我说过,要带你看真正的飞机。明早,我亲自开,载你飞一趟南京。"
月光如水,洒在礼堂外的草坪上。长风号静静地停在跑道尽头,机翼上的红绸随风轻扬,仿佛也在为这对新人欢呼。
喜宴散场,宾客们陆续离去。苏婉清站在跑道边,仰头望着那架披着红绸的飞机,忽然轻声问:"远舟,你说,长风号飞上天空的那一刻,娘看得见吗?"
陆远舟知道她问的是自己的母亲。他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看得见。她说过,风再大,船总能找到方向。如今船变成了飞机,飞得更高更远,她在天上,一定看得见。"
"那我们明早,就带着她一起飞。"苏婉清反握住他的手,"去南京,去看新的航线,看新的日子。"
那一夜,苏婉清做了一个梦。梦里,长风号载着她飞上云霄,穿过云层,飞向那片她等了八年的天空。而驾驶舱里,那个穿着白西装的男人回过头,冲她笑得像当年百乐门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