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8 风暴来临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五月刚过,太阳就已经毒辣辣地挂在天上,珠江边的空气闷得像要下雨。陆家小院里的桂花树叶子蔫蔫地垂着,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世界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六月初的一个早晨,苏婉清像往常一样早起做早饭。她把桂花糖粥端上桌,陆远舟却不在座位上。她找遍了小楼里每一个角落,最后在院子里找到了他。他站在那两棵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脸色铁青。
"怎么了?"苏婉清走过去。
陆远舟把报纸递给她。那是《文汇报》的早版,头版是一篇署名文章,标题刺目:《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文章的作者叫某位中央领导,内容涉及政治批判,措辞尖锐。苏婉清不认识那几个大字,可她知道,大事不妙。
"这是政治运动了。"陆远舟的声音发紧,"钱教授的事,怕是要闹大。"
当天,厂里贴满了大字报。陆远舟的名字虽然没有直接出现在大字报上,可有一封匿名信,影射他是"钱教授的黑干将","资产阶级技术路线的代表人物"。工厂革委会的人把他叫去谈话,语气强硬:"陆远舟同志,这次运动来势汹汹,希望你端正态度,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陆远舟没有辩解。他想起老周临行前的叮嘱——"安分守己,等待时机"。他知道,现在不是辩解的时候,任何解释都可能被当作"反抗"的证据。他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我一定配合组织。"
从工厂出来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银行。苏婉清正坐在柜台后面数钱,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
"怎么回来了?不上班?"
"暂停了。"陆远舟压低声音,"工厂在搞运动,让我'靠边站'。"
苏婉清手里的钞票掉了一地。她赶紧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陆远舟帮着她一起捡,捡起最后一张钞票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妻子。
"婉清,不要怕。"他说,"我不会出大事的。"
苏婉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她没有哭。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握住陆远舟的手,说:"远舟,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你出事。"
那天傍晚,月牙放学回来,看见爸爸坐在院子里发呆,妈妈在一旁剥豆角,气氛压抑得不正常。她放下书包,走到陆远舟身边,轻声问:"爸,怎么了?"
陆远舟回过神,冲她笑了笑,说:"没什么,爸爸在思考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飞机的问题。"陆远舟说,"以后你进了大学,可以帮我解决。"
月牙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她没有再问,只是蹲下来,帮妈妈剥豆角。三个人在沉默中做完晚饭,吃了一顿沉默的晚饭。饭后,苏婉清把碗筷收拾好,对陆远舟说:"你去隔壁老陈家住几天吧,工厂现在不太平。"
"不。"陆远舟摇头,"我要在家。"
"可是——"
"婉清。"陆远舟握住她的手,"如果我真的出什么事,我希望最后看到的人是你和月牙。"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六月下旬,钱教授在北京去世了。消息是老周托人带出来的,只有一句话:"钱教授走了,走得平静。他说,长风二号飞上天,就是他最大的心愿。"
陆远舟得知消息的那天,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深夜。他想起钱教授在会议室里问他的那个问题——"你算得清这笔账吗?"如今钱教授不在了,账算是算清了,可代价也太大了。
那天晚上,苏婉清端着一碗桂花糖水走进院子,看见陆远舟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孤寂。她把糖水放在石桌上,在他身边坐下,轻声说:"远舟,钱教授的心愿实现了。长风二号飞起来了。"
"嗯。"
"你也不能放弃。"苏婉清说,"你答应过我的,要把长风二号一直造下去。"
陆远舟转过头,望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几缕白发在额角闪着光。他突然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苏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心跳的声音。
那一天,珠江边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苍白的月亮。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瑟瑟抖动,像是在为这个时代哭泣。
七月的一天,工厂革委会再次找陆远舟谈话,这次比上次更加严厉。有人举报他在家里收藏了"大量反动书籍和图纸",要求他主动上交。陆远舟知道,那是他在院子里埋的铁盒子。
当天下午,他趁着月色,把铁盒子从桂花树根下挖了出来。他打开盒子,把里面的图纸和计算书一本一本地烧掉。火焰在黑色的铁皮盆里跳动,纸页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苏婉清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
当最后一张图纸化为灰烬的时候,陆远舟站起身,对苏婉清说:"图纸没了,可飞机还在。"
"什么意思?"
"我脑子里记住了。"陆远舟说,"长风二号的设计,我记得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数据。图纸可以烧,可脑子里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苏婉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走上前,紧紧抱住他,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知道,这个男人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他这辈子,只为了两件事活着——一架飞机,一个家。如今,飞机在天上飞着,家在这里守着,其他的,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