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 两地书
一九五八年的春天,陆远舟被下放到甘肃的一家农机厂,当了一名普通的技术员。
说是技术员,其实什么都干。第一天报到,厂长老刘指着院子里一堆农具说:"陆同志,你先跟着老师傅修犁吧。"陆远舟蹲在院子里,拿着扳手拆一台老掉牙的播种机,拆了半天,忽然笑了——他造过飞机,拆过发动机,如今蹲在西北的风沙里修犁,也算没白活这一场。
厂里的活儿,起初没人把他这个"下放干部"放在眼里。可没过多久,大家就看出了名堂。厂里那台老掉牙的收割机,年年坏,年年修,谁都没辙。陆远舟蹲在机器旁边看了半天,画了一张图纸,改了三个零件的尺寸,机器居然整整一年没有坏过。老刘拍着他的肩膀,连声说:"陆同志,你不简单,你不简单!"陆远舟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心想,这点活儿,连给长风二号拧一颗螺丝都比不上。
他给苏婉清写信,写得很勤,每隔三五天就有一封。信里写兰州的春天风沙大,写厂里的师傅们待他不错,写他下班以后,站在土坯房的屋顶上,能远远看见黄河。他写得轻描淡写,把苦都藏起来,只说:"这里的天很高,晚上星星特别亮,比上海的密。我想起咱们在珠江边看月亮的日子,想着你这个时候,应该正坐在桂花树底下乘凉。"
苏婉清的回信比他更勤。她写月牙考上了市里的中学,开学第一天就交了好几个新朋友;写银行新来的小姑娘总是缠着她讲从前的事;写她学会了腌咸菜,等秋天桂花开了,做一罐桂花酱给他寄去。她从来不写"想你"两个字,可每一行字底下,都藏着一句"想你"。
月牙也会写信。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小蝌蚪在纸上爬:"爸爸,我期中考试语文考了全班第一,老师夸我的作文写得好,问我是遗传了谁。"陆远舟看着那封信,一个人在宿舍里笑了很久,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年冬天,北方的雪下得很大,兰州的屋檐挂满了冰凌。除夕夜,厂里的工人都回家过年了,宿舍区冷冷清清的。陆远舟一个人坐在煤炉边,烤着馒头,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喊:"陆同志,有人给你打电话!"他一怔,扔下馒头跑到传达室,抓起话筒,听见苏婉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远舟,过年好。月牙给你拜年。"
"爸爸新年好!"月牙的声音又脆又亮,"我守岁了,等你回来,我们放烟花!"
陆远舟握着话筒,听着那两声"过年好",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棉花,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好。"
那年夏天,沈曼青来了上海。
她是在火车上颠了两天两夜才到的,脸色蜡黄,头发乱蓬蓬的。苏婉清看见她吓了一跳,拉着她的手问:"曼青,你怎么了?"
沈曼青苦笑了一下:"报社整顿,我被调到印刷厂去了。本来不想来麻烦你,可我在广州,心里总空落落的,就想来看看你。"她顿了顿,又说,"婉清,我这次来,是有个消息要告诉你——钱教授的事,有转机了。"
苏婉清的手一颤:"真的?"
"我在部里有个老同学。"沈曼青压低了声音,"他说,上面已经开始重新审查钱教授的案子,说当年那些揭发材料,查无实据。要是钱教授能平反,远舟的事,说不定也能跟着翻过来。"
苏婉清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桂花树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忽然觉得,这一年来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好像被人挪开了一点点。
沈曼青在上海住了五天。那五天里,两个女人把过往的许多事都翻出来说了一遍——说百乐门的初遇,说战乱里的分离,说胜利那天的外滩,说如今的分隔两地。说到最后,沈曼青说:"婉清,你和远舟,是我见过最不容易的一对。你们这一路,比谁都难,可也比谁都长情。"
"你别这么说。"苏婉清的眼睛红了,"你也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沈曼青笑了,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走的那天,苏婉清送她到车站。火车开动的时候,沈曼青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她喊了一句:"婉清,等着!日子会好起来的!"
苏婉清站在月台上,望着火车渐渐消失在铁轨尽头,在心里默默地说:会好起来的。远舟,你等着我。
秋天,桂花开了。苏婉清做了一罐桂花酱,连同月牙的一幅画,一起寄去了甘肃。画上是一座小楼,楼前两棵桂花树,楼顶上画着一架飞机。画的右下角,月牙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等你回家,我们一起看桂花。"
陆远舟收到包裹的那天,兰州正刮着大风。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回到宿舍,拆开一层又一层报纸,露出那罐桂花酱和那幅画。他把画举到灯下,看了很久很久。窗外,西北的风呜呜地响着,卷着沙子扑打窗棂,可他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那罐桂花酱,忽然觉得,整个屋子都香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写回信。他找出那枚旧银质的飞机模型——那是月牙满月时他挂在摇篮边的那一枚,他一直贴身带着——放在枕边,看着它,一夜无眠。
他在心里说:婉清,月牙,等着我。等风停了,我回来看桂花,回来看你们,带着长风二号,一起飞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