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Chapter 6 / 40words

Chapter 6 密折

沈砚在开封府的案头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怕。他是愤怒。 十万两白银,那是多少百姓的性命?是淮河流域多少个家庭赖以生存的口粮?王拱辰一家吞掉的不是银两,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 "臣开封府推官沈砚,冒死上奏。查得开封府盐税近三年来累计亏空十万两白银,经查证,此款项系被宰相王拱辰家族通过截留、虚报等手段非法侵占。臣已将相关账册证据附后,恳请皇上明察……" 写到这里,沈砚停下了笔。他知道,这份奏折一旦呈上去,就意味着他与当朝宰相彻底决裂。王拱辰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地,自己一个九品小吏,凭什么跟他斗? 就凭这些账册。沈砚想。就凭父亲临终前教他的那句话——天下之事,理直则气壮。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沈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色如墨,远处的街灯在寒风中忽明忽暗。京城的夜晚总是这样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他想起三天前在开封府库房里看到的那一幕——堆积如山的盐包旁边,空空荡荡的账本上只有寥寥几行数字。那些数字像刀子一样刻在他的心里,让他夜不能寐。 "沈大人还没歇息?"门外传来书吏钱福的声音。 沈砚回过神来,将奏折仔细折叠好,装入一个油纸袋中。"没什么,只是有些思绪理不清。" 钱福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小的斗胆提醒一句,沈大人,弹劾宰相可不是小事。王家在朝中的势力,远不是您想象的那样简单。" 沈砚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半个月的胖乎乎书吏。钱福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怕了?"沈砚问。 钱福低下头,不敢看他。 "怕就走吧。"沈砚说,"我不怪你。" 钱福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来:"小的不走。" 沈砚有些意外。 "小的家在淮河边上,三年前那场洪水,小的全家都死了。"钱福的声音有些哽咽,"是小官大人带着几个士兵把小的从水里捞出来的。从那以后,小的就发誓,总有一天要替那些死去的乡亲讨个说法。" 沈砚望着钱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原来在这个京城里,不止他一个人背负着仇恨。 "好。"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们一起。"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沈砚便披上外衣,怀揣着那个油纸袋,悄悄离开了开封府。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的小巷穿了出去。他知道,如果让王家的人知道他出了开封府,一定会被人跟踪。 穿过三条街之后,他来到了范仲淹的府邸门前。 此时天色微明,晨雾弥漫,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沈砚站在府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响了门环。 "谁啊?"门内传来问话声。 "是沈砚。"他说,"有要事求见范大人。" 片刻之后,门开了。一个老仆打着灯笼出来,看了他一眼:"范大人已经歇下了,你明日再来吧。" "请老丈通传。"沈砚深深一揖,"此事关乎国计民生,刻不容缓。" 老仆见他神色庄重,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范仲淹披着外衣走了出来。他看见沈砚站在门口,夜色中面色凝重,便知事情不小。 "进来再说。"范仲淹将他让进书房,"这么晚了,何事如此焦急?" 沈砚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袋,双手递上:"范大人,我查到了王家贪污盐税的证据。十万两,三年。我要直接上书皇上。" 范仲淹接过油纸袋,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奏折和账册复印件,脸色逐渐变得严肃。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可知,上书言事,是要掉脑袋的?"范仲淹终于说道。 "臣知道。" "王拱辰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你弹劾他,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臣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沈砚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范仲淹:"因为有人必须做。" 范仲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既有欣慰,也有忧虑。 "你父亲要是看到你今天这样,一定会很骄傲。"范仲淹说,"他当年也是个敢说真话的人。" 沈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范仲淹会认识自己的父亲。 "你父亲叫沈文渊,对吧?"范仲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月色,"十年前他在淮南赈灾,差点死在洪水中。那时候我就在淮南,亲眼见过他。" 沈砚的心猛地一震。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塾师,没想到他曾经做过这么多事。 "范大人……" "你的奏折,我帮你送。"范仲淹转过身来,语气郑重,"但在此之前,你要记住一件事——奏折可以送,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你要独自面对。" 沈砚明白了。范仲淹这是在保护他。如果连范仲淹都卷进来,事情会变得更为复杂。 "我明白。"沈砚再次深深一揖。 次日凌晨,范仲淹以进谏的名义入宫,将沈砚的奏折一并呈给了仁宗皇帝。 仁宗读了奏折,脸色大变。 "王拱辰竟敢贪污盐税?"他将奏折重重拍在案几上,"朕怎么不知道?" 身边的太监急忙跪下:"陛下息怒,此事还需查证。" "查证?"仁宗冷笑一声,"一个九品小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弹劾当朝宰相。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这大宋的朝廷,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传旨。"仁宗的声音低沉而威严,"着开封府推官沈砚三日后于紫宸殿面圣,当堂对质。另派御史台彻查开封府盐税账目,不得有误。" 太监领旨而去。 仁宗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朝堂上将要掀起一场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一个九品小吏和一个当朝宰相。 消息传到王家的时候,王拱辰正在府中与门客们饮酒作乐。听到这个消息,他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沈砚?"王拱辰的声音冰冷得像一把刀,"一个九品小吏,也敢弹劾本相?" 他的门客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 "传令下去。"王拱辰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今天起,开封府的所有账目,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查阅。" 一个门客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御史台那边……" "御史台?"王拱辰冷笑一声,"御史台的李御史,是本相提拔的。你以为他会查谁?" 门客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王拱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沈砚啊沈砚,"他低声自语,"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凭一份奏折就能扳倒本相?你连本相的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书童吩咐道:"去,把王二少爷叫来。我有事交代。" 书童领命而去。 王拱辰坐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已经开始谋划反击的策略。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嘎嘎作响。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沈砚回到开封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坐在案前,继续翻阅那些账册。他知道,仅仅一份奏折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证人,才能在这场权力游戏中站稳脚跟。 钱福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放在他的面前。"沈大人,喝口茶吧。" 沈砚抬起头,看着钱福那张憨厚的脸,忽然问道:"钱福,你在王家做过事,你知道王家是怎么运作的吗?" 钱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小的在王家做了三年账房先生。" "那你一定知道很多秘密。" 钱福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道:"沈大人,王家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盐、铁、茶、布,四大行业,他们几乎垄断了所有。而且,他们与朝廷中的许多高官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过……"钱福忽然压低了声音,"小的知道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三年前,王家在淮南私设盐场,没有经过朝廷批准。这件事,只有几个心腹知道。"钱福顿了顿,"如果这个秘密被公之于众,王家的名声可就臭了。" 沈砚的眼睛亮了起来。私设盐场,这是谋反的大罪。如果能把这个证据拿到的话…… "钱福,"沈砚看着他的眼睛,"你敢帮我吗?" 钱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小的豁出这条命,也要帮沈大人。" 沈砚伸出手,与他紧紧握在一起。两只手,一只年轻有力,一只粗糙沧桑,在这一刻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窗外,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了下来,照亮了开封府的大门。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一场更大的风暴,也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