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0 秋闱风云
郑案一了,均赋之势,便如决堤的江河,再也拦不住了。
皇帝的一道旨意传遍天下:寺观田产一律清丈入册,按民田起科;朝廷每岁拨付香火银,专供修缮法事。旨意一到,各州县的清田官腰杆子硬了三分。往日里那些藏在菩萨影子底下的田,一亩一亩地晒到了日头底下。短短三月,江南、两浙、福建的田册便汇齐了大半。银库里重新堆起了白花花的税银,通渠司趁势疏通了三条旧河道,漕运四通八达;沿渠的州县以工代赈,流民有了活计,莫不称颂。倒是那场大火的元凶云真道人,半月后在瓜洲渡被人认出,押回京城,一并流放岭南。
这日午后,林致远抱着一卷新绘的全国田赋总图走进政事堂。图上河山历历,每一道墨线都标着田数、赋额,鱼鳞般密匝匝地铺开。沈砚就着灯看过,指尖在那几处新清的郡县上点了一点,道:"田册是死的,种田是活的。光有簿子不够,还得叫每一县立起鱼鳞图册,按图催科,按科养民。致远,这事你接着盯,别让底下人吃了这新册子的空饷,又长出新的窟窿来。"
林致远领命去了。沈砚又坐了一阵,把案头几封催折逐一批了,才起身回家——今日答应过闺女,要替她看字的。
这一日傍晚,沈砚难得早早回了家。林小花已经等了他半个月,见他进门,欢欢喜喜地捧出一幅字来,上头墨痕未干,写的是"天下为公"四个大字。
"父亲,"她仰着头,"先生说我写得有筋骨了,您看看。"
沈砚蹲下身,端详了半晌,忽然笑了:"筋骨有了,还差点味道。"他接过笔,在那幅字的右上角,添了一行小字:田在册,赋在则,心在民。
"父亲添的是什么?"
"这是你几位叔伯,这半年拿命换来的道理。"沈砚揉了揉她的头发,"等秋闱放榜,父亲带你去看看,那些从田埂上走出来的后生。"
秋闱的日子,转眼便到了。
这是沈砚拜相以来的头一场大比,礼部上下都绷着一根弦。沈砚早在考前,便与皇帝议定了一桩大事:今科乡试,寒门考生的取中名额,从往年的十取一,放宽到十取三。旨意一出,世族那边又是一阵暗流涌动——明面上无人敢驳,可沈砚心里清楚,这最后一条门路,才是世家真正的根。田可以交,银可以退,只有科举这一条出身的台阶,他们死也不会让。
放榜前两日,礼部侍郎王质亲自坐镇贡院,封了门,封了号舍。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各领各的差,没一个敢怠慢。
沈砚入闱巡视那日,王质陪着他一屋一屋地走。走到弥封房门口,王质的脚步忽地一顿,欲言又止。沈砚笑道:"有话尽管讲。"
"沈相,"王质压着声音,"取士之权,古来都在礼部。今科寒门加额,下官担着天大的干系,就怕有人趁着人多眼杂,动了不该动的手脚。"
"怕就对了。"沈砚也望着那扇门,"怕,才能把这道门看得牢。王大人,你把门看好了,旁的,自有我来。"
可就在放榜前一夜,沈砚的书房里,悄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巡盐卫埋在贡院里的暗桩,扮作打杂的伙夫,在贡院里烧了整整一个月的火。他进门便跪下了,声音压得极低:"沈相,出事了。"
"说。"
"今科的头名卷子,被人调了包。"
沈砚握着笔的手,没有动。只抬眼:"何出此言?"
"第一名的卷袋,弥封上的名字,和卷子里的字,对不上号。"那暗桩从怀里摸出一片巴掌大的残纸,"小的趁夜斗胆,拆了一个角,抄了卷首一行字。您看——字是好的,可这手字,不是那个考生的字。"
沈砚接过残纸。纸上的字,笔走龙蛇,是顶好的行书。他看着那行字,眉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这手字他认得。三年前,他曾在一份风靡京城的盐票样张上,见过同出一人的笔迹。而那个名声,与写这手字的人,风马牛不相及。
"弥封呢?"
"弥封房的值夜火烛,前半夜莫名其妙倒了一回,烧焦了一摞卷袋。小的趁乱摸进弥封房,发现第一名那卷的弥封,被人动过手脚。如今满贡院的卷袋都锁在卷库里,钥匙在两位弥封官手里,一人一把,合起来才开得动。今夜若不动手,明日榜单一挂,错便错到底了。"
沈砚放下笔。窗外月色如霜,照着政事堂檐角的铜铃,叮当有声。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盏风灯,又翻出那枚印着"政事堂"字样的关防大印,披上外袍,推开房门。
"周清,"他招呼门外候着的周清,"备马。今夜我进贡院。我倒要看看,是谁的手,敢往取士的门缝里伸。"
"大人,夜深了,明日再——"
"等不得明日。"沈砚吹了一下灯芯,火光跳了跳,映亮他眉间那道深深的纹路,"这天下,寒门子弟熬了一辈子,就等着这张榜。谁想偷走他们的命,先问过我手上这盏灯。走——天亮以前,把那个鬼,从卷库里给我揪出来。"
周清应了一声,牵马过来。沈砚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政事堂廊下那盏长明的灯,忽然道:"周清,你说这十来年,咱们斗过多少人?"
"数不清了。"
"可头一回,是往贡院里斗。"沈砚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得得地走进月色里,"这天下,能叫寒门翻身的,就剩下这一道门了。他们守门,我就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