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Chapter 36 / 40words

Chapter 36 双溪疑云

沈砚回京的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政事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案上堆着各地清田官递来的报捷文书。自从崔家放田的折子传遍天下,原本观望的世族便一个个软了下来:这家让出三成隐田,那家交出万亩诡寄,半月的光景,均赋推行得竟比预想中顺当。沈砚一封一封地拆看,脸上的笑意渐渐深了。周清替他续了盏茶,笑道:"大人,照这个势头,年前怕是能把全国的田册都清一遍。" "清田容易。"沈砚把折子搁下,"种田的稳不稳,才是后头的硬仗。你去催一催通渠司,运河那段河道,赶在汛前疏完,别误了双抢。" 话音未落,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沈砚转头一看,林致远正把一摞册子重重拍在案上,眉头的结打成了死疙瘩。 "致远,"沈砚道,"打进门起你就皱着眉。两浙的册子,出了岔子?" "回沈相,"林致远把册子摊到案上,"属下是觉得——太顺了。" "顺还不好?" "顺得不像真的。"林致远翻开一本田册,指着其中一页,"各地清查,没有哪个县搜不出隐田来。唯独这双溪县,田册与实田分毫不差,一亩错漏都寻不出来。属下起初只当是那县令清正,可再一核赋额——双溪同样是水土丰饶之地,田赋却比邻县少了七成。田都在册上,税却收不上来。沈相,您说这些田,跑到哪儿去了?" 沈砚手上的折子顿住了。他拿过双溪的赋册,就着灯翻了几页,忽然笑了:"好一个双溪县。它是把田都查明白了——因为这些田,根本用不着藏。" "大人的意思是……" "你看这里。"沈砚指着册上一行,"全县良田十之六七,都在冲虚观名下。僧道免赋,这是太祖朝就定下的旧制。农户若把田投献给寺观,田还是那片田,田赋却一粒不用交。双溪的田册干干净净,是因为脏东西早就不在田册上了——都在菩萨的供桌底下垫着呢。" 林致远越想越心惊:"若依此理,天下投献到寺观名下的田,何止千万亩。均赋清的是民田,庙田却一粒都动不得?" "动得。"沈砚放下册子,"庙田也是田。菩萨不种地,种地的是人。田地入册、按则起科,寺观照样烧香拜佛。经义里说的是普度众生,可从没写过,菩萨的香火,要靠百姓的血汗去供。" 他沉吟一晌,忽然道:"致远,你亲自去一趟双溪。" "属下这就去请旨?" "不行。"沈砚压低声音,"风声若走漏,那观里的账目一夜之间便能改得干干净净。你带巡盐卫的人,扮作贩茶的商队,悄悄地走。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记在心里,回来一字不落地讲与我听。记牢了——只看,不许动手。" 林致远郑重领命,当夜便出了城。 七八日后,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政事堂,面色铁青。沈砚给他倒了碗茶,他灌了半碗,才哑声道:"沈相,冲虚观这潭水,比咱们想的深。" 他这一趟,在双溪乡间扮了三日茶商,所见所闻,桩桩件件都往心口上压:观里有佃户上千,租赋要交七成,比官府的田赋还狠;交不出租的,连闺女都要送进观里抵账。有个老佃户私下抹泪,说这冲虚观十年前还只是座香火冷清的小观,自打新住持云真道人来了,田越买越多,租越收越重,种田的人家倒有一半,给观里做了长工。 "最蹊跷的是那笔账。"林致远道,"佃户们的租子,每月一回,用船装得满满当当,沿运河往京城方向运。运到京畿一处庄子,便有顶小轿抬着位姓郑的管事出来接。属下多方打听,才知那处庄子——是安国公郑怀恩的产业。" "安国公。"沈砚缓缓念出这三个字,"太后的亲弟弟。" "正是。"林致远的嗓音发沉,"属下还探到一事——冲虚观正殿后头有座逃禅别院,门禁森严,寻常道人都进不去。属下夜里翻墙探了一回,里头账房整整五口大柜,装的全是田契、房契和借据。有一封书信落在案上,落款明明白白,写着安国公府四个字。" 沈砚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望着庭中萧萧的落叶,把这两年的路在心底重新走了一遍。崔阁老斗过了,赵元启倒了,崔士成流放去了岭南。他原以为世族是个铁桶,捅开一个口子,里头的天光就该亮起来。可如今他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类田,不挂在任何世族名下,不写在任何田册上头,却比世族的庄子加起来还要大——它挂在菩萨的名下,供在权贵的案上,养在太后的香火里。 "大人,"周清低声道,"动冲虚观,就是拂了太后的脸面。" "拂就拂吧。"沈砚转过身,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天底下的田,都该搁在日头底下走。谁把田藏进菩萨的影子里,菩萨就护不住他。致远,明日你随我进宫,把这事一五一十,奏给陛下。" "那封书信呢?" "我留着。"沈砚将那条拓本贴身收好,"到了朝堂上,让他们自己认。" 话音未落,政事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驿卒满身尘土,跌跌撞撞闯进门来,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插了鸡毛的急报,声音发颤:"沈、沈相——两浙八百里加急!双溪县衙被围了!冲虚观聚了上千佃户道众,堵了县衙大门,扬言朝廷要夺菩萨的田,放话要把县衙一把火烧了!清田的官员困在里头,出不来!" 满堂俱静。林致远猛地看向沈砚,眼中满是惊骇——他前脚刚走,冲虚观后脚便动了手。这消息快得不像仓促应对,倒像是早就备好的刀,只等着有人往刀口上撞。 沈砚的目光却平静得很。他慢慢将那本双溪的田册重新展开,指腹沿着那道墨线,一遍,又一遍。 "好。"他合上册子,"这把刀,总算亮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