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5 天下为公
沈砚拜相后的第一道政令，便是在政事堂里议出来的。
那日，他把林致远和几位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召到堂中，摊开一卷舆图，在上头画了几个圈："盐票已定，飞钱已通，这两样都是'财'上的事。可一个天下，光有钱还不够。还要让人读得起书，种得起田，走得起路。本相拟了三件事，你们听听。"
第一件，是劝学。凡寒门子弟，年满六岁，可入官学就读，免束脩，供笔墨；考中县学、州学者，免其家丁税。第二件，是均赋。查各地田册，凡隐田漏税者，限期自首，既往不咎；逾期不报者，按律追缴。世族名下挂靠的田产、诡寄的赋税，一并在清查之列。第三件，是通渠。朝廷拨银疏通大运河与各道漕渠，沿途州县以工代赈，让流民有活干、有饭吃，也让商路水路重新活起来。
三件事公布出去，天下震动。有人叫好，也有人骂。叫好的是读不起书的穷人家、种不起田的农户、走不顺路的行商；骂的是那些靠隐田逃税、靠诡寄捞钱的人家。可这一回，连世族里头也没人再敢当面跳出来——沈砚拜相那日，崔阁老那句"老臣服了"，早就传遍了京城。连三朝元老都认了输，谁还敢拿脖子去试新政的刀口？就连京城的茶馆里，说书先生也换了个讲法，从"寒门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改成了"寒门宰相三计安天下"，台下听客日日爆满。
可新政推行到第三个月，还是出了岔子。
沈砚派下去的清查田册的官员，在两淮一处世族的庄子上，被人堵了三天，吃不上饭、喝不上水，差点饿出病来。消息传回京城，沈砚没有发火，只把那庄子的名字记了下来。夜里，他独自坐在政事堂，翻着那处庄子递上来的自辩书，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周清，"他放下文书，"备马，明日我去一趟崔府。"
"崔阁老不是已经致仕回乡了？"
"正因为回乡了，才要去。"沈砚站起身来，"那庄子，姓崔。"
次日一早，沈砚轻车简从，出了京城。崔延龄的老家在城外七十里的青崖镇，山清水秀，与世无争。沈砚到的时候，崔延龄正在院子里侍弄一畦秋菊，见他一身便服站在门口，怔了一怔，随即放下花锄："沈相好大的闲情。"
"晚辈是来讨教的。"沈砚也不见外，在石凳上坐下，"阁老的那处庄子，堵了朝廷的清查官，这官司，打到晚辈案上了。"
崔延龄哼了一声："那庄子是老夫夫人娘家的陪嫁，挂的也是旁支的名，与老夫何干？"
"阁老说笑了。"沈砚端起茶盏，"晚辈今日来，不是来问罪的。是想请阁老做个表率——您那庄子，带头把隐田报了，把诡寄的赋税补了。天下人看在眼里，知道连崔家的庄子都依了新法，谁还敢再拖？"
崔延龄沉默良久，望着院子里那畦秋菊，忽然道："沈砚，老夫记得，你当年说过一句话——寒门与世族，同走一条道。今日你做了宰相，这话还算数吗？"
"算数。"沈砚放下茶盏，正色道，"晚辈今日来求阁老，不是为了扳倒哪一家，是为了把天下这盘棋下活。世族有世族的本事——有人有田有学问，若都捆着不用，是朝廷的损失；寒门有寒门的劲头——有才有志有担当，若都压着不出头，是天下的损失。两家合在一处，才撑得起一个太平盛世。"
崔延龄望着他，目光一点点软下来。许久，他长叹一声，招了招手："管家，拿纸笔来。老夫这就写折子，崔家的田，今日起，全数按册入官，一分不留。"
沈砚起身，深深一揖："多谢阁老。"
"不必谢。"崔延龄摆了摆手，忽然又笑了，"老夫斗了你一年，到底还是没能斗过你。不过这话得说在前头——不是老夫斗不过你，是老夫斗不过你说的那个理儿。'天下为公'四个字，老夫年轻时信过，后来不信了，今日，又信了。"
临别时，崔延龄送他到院门口，忽然又叫住他："沈相，老夫还有一问。"
"阁老请讲。"
"你这一路走来，败过多少人，得罪过多少人，你心里有数吗？"
沈砚想了想，认真地答道："有数。可晚辈从不觉得自己败过什么人、得罪过什么人。晚辈做的每一桩事，都是对事不对人。今日这天下要往前走，总有人要放下些东西——放下的是私利，拾起的是公道。阁老今日肯带头放田，就是这天下最好的榜样。"
崔延龄目送他上了马车，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秋风卷起几片落叶，从他脚边滚过。
回京的路上，夕阳铺满官道。沈砚坐在马车里，忽然听见前头一阵喧闹。他掀帘一看，路旁一所新修的官学门口，一群孩子正背着书袋蹦跳着出来，个个脸上带着笑。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跑得最快，书包里露出半卷新书，边角还翘着。
沈砚看着，忽然笑了。他想起当年蹲在私塾窗外偷听的那个孩子，想起那个赶了他一次又一次，最终还是心软收他做了弟子的先生。
"先生，"他低声自语，"您当年教我的那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学生一直记着。如今学生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总算能为您那句教诲，多做一些事了。"
马车缓缓驶入京城。城门口，有人认出了他，远远地喊了一声："沈青天回来了！"
人群渐渐聚拢，又渐渐散去。沈砚坐在车里，望着暮色中的京城，心里忽然无比安宁。他知道，这条路他还会走下去，还会有风浪，还会有新的对手。但此刻，他只想着一件事——让天底下的孩子，都能堂堂正正地走进学堂，都能像他当年一样，从田埂上，一路走到朝堂上来。
天底下最大的公道，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