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尘埃落定
御前的最后对决,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平静。
没有当堂对质,没有声嘶力竭。沈砚只是把十年河工银的底册、盐引存根和三份画押的书证,一份一份呈到御案之上——数目、日期、经手人,一条一条,严丝合缝,不给对面留半分狡辩的余地。
三司使起初还想负隅顽抗:先搬出历年"奉旨支应"的旧敕推卸罪责,又暗中许以重金,想让两名书办翻供;情急之下,甚至派人连夜去烧架阁库,想毁掉那半页批红。
但这一次,他的每一路后手都被提前堵死了。旧敕?季同早从架阁库里抄出当年都水监的原奏,白纸黑字,恰恰证明那笔银子是"额外加征"。翻供?石忠带人把两个书办连同家眷接进府衙后院,护了个周全。放火?架阁库当值的差役早换成沈砚亲手挑的老实人,火种还没进门就被按住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穷途末路的三司使终于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声音嘶哑。
沈砚隔着御案望着他,平静地说:"我要的东西从来只有一样——公道。淮水底下几万条人命的公道。"
"公道?"三司使惨笑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
"从前没有,不代表往后没有。"沈砚打断他,"公道不在天上,在人心里,更在这本账上。今天,我就要叫满朝文武都看清楚,你们是怎么一笔一笔,批出一场大水来的。"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天子震怒,三司使下狱待勘;顺着那条链子一路锁拿,凡沾过河工银的手,一只都没有漏掉。盘根错节多年的势力网,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尘埃落定。
王拱辰被夺去相位,听候勘问。退朝时,沈砚立在丹墀之下,看着这位昔日宰相被禁军"请"出宫门,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近乎空落的平静。
出了宫门,季同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是啊,总算是结束了。"沈砚点头。
石忠也凑过来,一脸掩不住的兴奋:"痛快!真是痛快!大人您瞧见方才那位三司使的脸没有?比庙里的判官还难看!"
一句话把两个人都逗笑了。绷了这些时日的弦,总算能松上一松。
夕阳西沉,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州桥的石板上拉得老长。
这一场旷日持久的较量,总算画上了句号。可沈砚心里清楚,扳倒一个三司使、削掉一位宰相,不过是掀开这本烂账的第一页,往后的路还长得很。
得了闲的日子,沈砚喜欢一个人登上开封府的后阁楼。
凭栏吹风,看脚下的汴京千门万户、炊烟四起,是他难得的清静时刻。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暂时把那些账目、人证、党羽统统搁下,让心沉下来。
这天傍晚,季同寻了上来,在他身旁坐下。
"又在想事情?"
"没有。"沈砚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就是看看景致。"
季同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处的城堞,天边云霞烧成一片橘红,连汴河的水面都镀了一层金。
"说起来,咱们有多久没这么安安静静看过一回落日了?"季同感慨。
"记不得了。"沈砚想了想,"总有查不完的账,操不完的心。"
"等这一阵真过去了,"季同说,"寻个地方好好歇上一阵。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晒晒太阳,钓钓鱼。"
"好啊。"沈砚笑着应下,"到时候,可不许爽约。"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从眼下的景致聊到科场旧事,又聊到各自的家里。不知不觉,暮色四合,汴京的灯火一层一层亮起来,一直亮到望不见的城根。
下楼的时候,沈砚回头望了一眼。万点灯火深处,有他没能救回的爹娘,也有他往后要护住的千万户人家。
这份安稳,值得他把这条命押上去守。
接下来几日,沈砚闭门不出,把整个案子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
他把所有相关的线索写在纸上,一条一条贴满书房四壁,然后负手立在墙前,一看就是一整天。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可疑,哪些事是巧合,哪些事是有人安排——渐渐地,一幅更大的图景在他脑中显出轮廓:三司使之上有王拱辰,而王拱辰身后,似乎还有影子。
季同提着食盒进来送饭,看见满墙的纸条,忍不住咋舌:"你这是打算把脑子也熬干么。"
"没法子。"沈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敌在暗,我在明。不把这些理清楚,下一步就不晓得该往哪里走。"
季同把饭菜摆开,站在墙边看了半晌,忽然指着其中一张纸条说:"这条不对。你看日子——转运司调沙料是三月,可这批沙土四月才运抵淮南。中间空出的一个月,货在哪儿?"
沈砚凑近细看,瞳孔微微一缩。这一个月的时间差,他先前竟从未留意——若这一个月对不上,就意味着经手转运的那位官员在册子上动了手脚。
而动手脚的人,往往就是破绽本身。
"好眼力。"他拍拍季同的肩,"我这满墙的纸,总算没白贴。"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天色渐暗,屋里那一灯如豆,却亮得叫人心安。
夜深了,书房里的烛剪过三次。沈砚把那张标着时间差的纸条单独揭下,收进随身的卷宗,心中清楚:属于他的朝堂之路,才刚走到最险的一段。
翌日早朝,三司使下狱、王拱辰交部勘问的消息传遍京城。曾经车马盈门的宰相府,一夜之间门可罗雀。
沈砚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天不亮就进了宫。皇帝召见时,他只字不提自己的功劳,只呈上连夜拟好的三道札子——清丈河工、核减折色、重修淮堤章程,条条款款,写得明明白白。
皇帝翻着札子,沉默良久,叹道:"朕原以为,你会趁机邀功请赏。"
沈砚躬身:"臣所求的从来不是封赏。只要淮水的堤修结实了,百姓少受一分苦,臣便心满意足。"
殿外朝阳初升,金光铺了一地。属于他的路,才刚刚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