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Chapter 32 / 40words

Chapter 32 假票风波

次日早朝,沈砚将假票之事原原本本奏明,请铸印局改版新票。皇帝准奏,命户部与铸印局连夜赶制,十日之内发行新票。 可世家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 新票尚未刻成,京城的钱庄、当铺便一夜之间变了脸色。原来有人抢在改版之前,将囤积的假票低价抛给百姓,又指使几家大钱庄拒收真票旧票,对外放话:"盐票要作废了,官府要收回去,你们手里的票一文不值。"一时间,人心惶惶。天不亮,盐政衙门口便挤满了持票的百姓,黑压压一片,有妇人抱着孩子,有老人拄着拐杖,个个面色蜡黄,急得直跺脚。 "大人,外头聚了上千人,吵着要兑票。"周清冲进书房,"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沈砚放下笔,快步走到衙门口。他扫了一眼人群,没有急着开口,先命人搬来一张长案,又抬出几筐铜钱,摆在衙前。铜钱落地,叮当作响,嘈杂的声浪顿时矮了三分。 他登上台阶,拱手朗声道:"各位乡亲,我是沈砚。盐票是新法,朝廷要的是盐票稳稳当当,不是要作废。今日之事,是有人造谣生事,想逼朝廷收回新法。请大家放心——凡持票者,皆可到此处登记,官府按票面如数兑付,一文不少。假票、真票,先兑了再说,亏不了百姓一文钱。" 人群里有人喊:"沈大人,我们信你,可谁知道明儿还兑不兑?" "兑。"沈砚斩钉截铁,"今日兑,明日兑,日日都兑。若有一日兑不出,你们砸了我这衙门的匾。" 百姓见他说得斩钉截铁,又见铜钱实实在在地堆在案上,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人群渐渐散开,排起长队。沈砚命周清带着书吏逐人登记、逐票验号,真票按数兑付,疑似的票也先按七成收下,留下底档,容后清查。整整忙了一天一夜,登记在册的票将近万张,其中真伪混杂,沈砚心里有了数。 "大人,"周清捧着账册,声音发沉,"这些假票,票号连排、纸质统一,是同一批刻出来的。起码有五千张流进了市面。" "五千张,"沈砚冷笑一声,"好大的手笔。查纸。" 这一查,便查到了扬州。林致远顺着假票的绵纸追到扬州城外一家老纸坊,纸坊掌柜起初不肯说,挨不过官司的威吓,才吐了口:半年前,有人出了三倍的价钱,订了五千令上等绵纸,说是"南边某盐号印制账册所用"。掌柜留了个心眼,记下了那人的模样和口音——操着京城官话,出手阔绰,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的白玉。 沈砚将纸条封好,一并呈进宫里。皇帝看罢,只说了两个字:"查他。" 京兆府和大理寺奉命彻查。这一查,牵出了一条线:那白玉腰牌的主人,是崔延龄的族侄崔士成,如今在扬州经营着一家绸缎庄,明面是做布匹生意,暗地里却替几家世族管着账银。假票的印版、纸张、银钱往来,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朝堂上顿时炸了锅。御史台有人连夜上了弹章,参沈砚"私查元老族亲、构陷世族",反咬一口。沈砚不慌不忙,带着大理寺的勘验文书当廷呈上,又请出那纸坊掌柜的人证,一字一句:"假票印版在崔士成扬州别院的柴房里搜出,与市面上假票的版式分毫不差;购纸的定金,走的也是崔家名下的银号。大人若要参我构陷,先替崔士成把这版、这纸、这银子解释清楚。" 殿上无人能答。 沈砚退回朝班,垂着眼帘,不去看任何人的脸色。他知道,这一仗他赢得侥幸——若非林致远从一张纸追到一座纸坊,若非那掌柜多留了个心眼记下那人的模样,这桩案子就是一笔烂账。胜败往往只差一线,而这一线,靠的是底下人不辞辛苦地跑腿。 崔延龄坐在百官之首,脸色铁青。他没有替族侄辩解,只是拄着拐杖站起身,朝皇帝深深一揖:"陛下,家门不幸,出此逆子。老臣教管不严,无颜立于朝堂,请陛下准老臣告老。" 皇帝看了他良久,缓缓道:"崔老,崔士成是崔士成,你是你。朕不会因一人之过,折损三朝老臣。但此事,总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崔士成最终被削职抄家,流放岭南。消息传出,市面上那些假票一夜之间成了废纸。沈砚趁机宣布:凡持假票兑换登记者,仍按旧例七成折算,凭登记的底档,可在各盐政分司抵作盐款,分三年扣清。百姓非但没亏,反得了实惠,一时间"沈青天"的名号传遍街巷。 一年之期未到,盐票先在百姓心里立住了。 这夜,沈砚又在那盏灯下翻看新票的样张。新票比旧票多了一道水印,票角添了流水号,官印也改成了朱砂加嵌的样式。他摩挲着票面上的纹路,忽然想起当年在江淮看到的那些吃不起盐的穷苦人家。 "大人,"周清端着一碗粥进来,搁在他手边,"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假票的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 "了结的不是假票。"沈砚放下样张,接过粥碗,"是人心。今日衙门口那些人,肯排着队把身家性命交到官府手里,是把命托付给了盐票,托付给了新法。他们信的不是我沈砚一个人,是'朝廷说了算'这四个字。谁要是再把这四个字当儿戏,谁就是与天下百姓为敌。" 周清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属下记住了。" "这一张票,"沈砚轻声自语,"要是能让天底下的穷人都吃得起盐,便是多刻几道印、多守几个夜,都值了。" 窗外,更鼓响过三遍。新票的样张在灯下泛着微光,仿佛一扇刚刚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