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4 拜相
一年之期，转眼便至。
三司会考的当日，沈砚照例一身朝服，立在朝班之中，面色平静。旁人却都屏着气——这一考的胜负，关乎盐票存废，更关乎沈砚的项上人头。
三司的折子递上来，户部尚书亲自宣读。殿上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声响："……盐票实行一载，各道盐税较前年同期，增六成有奇；盐价自每斤三十文，降至八文上下；两淮、江南、四川三处，私盐绝迹，民怨平息。边关军饷，全仗飞钱周转，未误一日。盐政之成，历历可考。"
皇帝听完，久久没有开口。他目光扫过百官，落在崔延龄身上："崔老，你是三朝老臣，你来评评。"
崔延龄拄着拐杖，缓缓出班。他看了沈砚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叹息，最终化成一声长叹："陛下，老臣服了。盐票一年，税增六成，价减三分，民无怨言，军无缺饷。此等成效，老臣辩无可辩。沈砚此人，是做事的人。"
殿上哗然。谁都没想到，与沈砚斗了整整一年的崔阁老，竟会在考成当日，亲口认输。
皇帝点了点头，忽然站起身来。满殿百官见了，都怔了一怔——皇帝素来沉稳，极少在朝会上离座。
"沈砚，"皇帝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寒门出身，历九品小吏、盐政使、户部侍郎，两袖清风，一心为民。盐票、飞钱、巡盐卫，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之策。朕今日，拜你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领衔政事堂，总理国政。"
"陛下！"朝班中有人失声惊呼。
皇帝抬手，止住众人："朕意已决。沈砚，接印。"
金印被内侍捧着，缓步走到沈砚面前。殿上安静得能听见落针。沈砚望着那方金印，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想起许多年前，洪水冲垮家园的那个黄昏，他跪在泥地里，望着漫天浑水，不知前路在何方。后来他背着半部残破的盐铁论，一步一步走到京城，从一个替人抄书的寒门书生，走到今日政事堂前。
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下，双手举过头顶："臣，沈砚，领旨。"
金印落入掌中，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微微发颤。殿上传来整齐的山呼声："陛下圣明！"
散朝后，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京城。寒门出身的官员们奔走相告，有年过半百的老吏官在吏部门口老泪纵横，说盼了几十年，总算盼到一个寒门宰相。而世族府邸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几家书房彻夜亮着灯，有人叹气，有人拍案，可到底没人敢再递折子弹劾。沈砚这一年的作为，桩桩件件摆在那里，连崔阁老都亲口认了输，谁还肯当那只出头鸟？
沈砚捧着金印，独自走在长长的御道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是崔延龄。
"沈相。"崔延龄叫住他，改了称呼，"老夫有一句话，压在心里一年了，今日想问问你。"
"阁老请讲。"
"你当年在御书房说，改盐票是为了让百姓吃得起盐。"崔延龄望着他，"今日你做了宰相，天下钱粮、科举、军政，都压在你肩上。你心里那个念想，还和当年一样吗？"
沈砚站定，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阁老，当年我背井离乡，只有半部书、一条命。那时候我念想很简单——能有个屋子住，能吃饱饭。后来进了官场，见的事多了，念想也就大了。今日我沈砚站在这里，不为别的，还是那句话：让天底下的寒门，都有出头之日；让天底下的百姓，都能过安生日子。"
崔延龄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老夫当年入仕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念想。后来……慢慢就忘了。你今日还记得，很好。很好。"
他拄着拐杖，慢慢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沈相，老夫致仕的折子，明日就递上去。政事堂，是你的了。"
"阁老——"
"不必劝。"崔延龄摆了摆手，"老夫这一辈子，争了半辈子，也该歇歇了。你记住今日御道上说的这些话，别学老夫，走一半，忘了来时的路。"
沈砚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门的夕阳里，久久没有动。
夜里，林致远先到的政事堂，怀里抱着一摞新拟的章程。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踏进门，声音有些发颤："沈相，下官在户部写了十年奏折，没一篇递得上去。今日这些章程，总算是递得出去了。"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致远，往后你写的每一篇，都递得上去。"
林致远走后，周清捧着印匣进来，见沈砚还坐在灯下，便轻声道："大人，不，该叫您沈相了。政事堂的属员们都在等您发话呢。"
沈砚放下笔，望向窗外。月色溶溶，铺满庭院。他忽然想起林小花，想起当年那个蹲在私塾窗外偷听的孩子，想起江淮那些吃不起盐的脸庞。
"周清，"他说，"明日一早，替我拟一道帖，请几位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到政事堂议事。"
"沈相要做什么？"
"从前我一个人赶路，如今该带上更多的人了。"沈砚吹了吹灯芯，火光跳动了一下，映亮他的眉眼，"天下这么大，光靠一个宰相，是撑不起来的。寒门里头，多的是像林致远那样有才学的后生，缺的只是一个递折子的机会。我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路铺得更宽，让后来的人，不必像我当年那样，摸黑走十年。"
周清捧着印匣，郑重地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沈砚目送他出去，重新坐回案前。案上摊着一卷空白的新折子，他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窗外月色如水，照着这座他盼了一辈子才走进来的政事堂。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一笔一划，都将落在这天下的版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