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Chapter 20 / 40words

Chapter 20 雨过天晴

三日之期未到,郑光远先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正下着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雨水顺着官帽往下淌,他浑身上下湿透了,进门便跪在堂前,从怀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供状,双手奉上:"大人,郑某想通了。这是供状,大人要问什么,郑某知无不言。" 供状写得极是详尽。三十万石赈粮如何调包成盐,盐引如何从盐政衙门夹带而出,银子经何人之手分作几路运往京城——桩桩件件,写得明明白白。其中一路银子,最终流向的,正是赵尚书在京城的一处外宅。 他合上供状,看了郑光远半晌:"郑老爷,你这份供状,可要想清楚。写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想清楚了。"郑光远伏在地上,"大人那日说得对,风往哪边吹,人就往哪边倒。郑某看了一辈子风向,这一回,算是看明白了。" 他扶起郑光远,又把供状仔细收好,随即提笔,连夜写了一道奏折,连同供状、密信、账册抄本,一并封好,命人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 十日之后,圣旨到了江都。 传旨的太监立在州衙正堂,展开明黄的绢帛,朗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都知府曹文炳贪墨赈粮、草菅人命,着即革职拿问,抄没家产,交大理寺严审。扬州盐商郑光远涉案自首,供认不讳,念其悔过,罚银充公,褫夺盐引三年。沈砚查赈有功,特进户部侍郎,即刻回京陛见。钦此。" 他叩首谢恩,起身时,堂外雨势已歇,一道虹光正横跨天际。 抄家的差事,他交给了好友去办。 曹府的金银器物,装了满满三车。最要紧的是,好友在曹文炳书房的暗格里,寻出了那本传闻中的暗账——赈粮转盐的每一笔数目,分给哪家盐号、折了多少盐引、银子又分几路运往京城,记得分毫不差。 "有了这本账,"好友捧账回来时,手都在抖,"京里那位,想赖也赖不掉了。" "收好。"他接过暗账,翻了翻,又合上,"这本账,比郑光远的供状还要值钱。它是铁证,也是钥匙——赵尚书布了这么多年的局,就该用这本账,一把一把地拆干净。" 暗账入箱封好之后,他才腾出手来,办他最想办的一件事——开仓放粮。 郑家封存的仓里,粮食堆得冒尖。他命人把缴获的赈粮尽数起出,在江都城东、城西各设一处粥厂,每日施粥三次,又命州衙重新核对灾户名册,按户发放。粮车一车车从郑家仓库拉出来,沿街的百姓跪了一地,喊声震天。 "大人!"一个白发老者抓住粮车的车辕,老泪纵横,"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着,官老爷把粮从大户家里拉出来,分给咱穷人!" 他弯下腰,扶起老者:"老伯,这粮,本来就是朝廷给你们的。谁也抢不走。" 那几日,江淮的天空一扫连日的阴霾。粥厂炊烟袅袅,失散的流民拖家带口,陆续回到了堤上。他看着一锅锅热粥舀进百姓碗里,心里那口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曹文炳被押下去的时候,面如死灰,经过他身侧,忽然嘶声道:"沈大人,赵尚书不会放过你的。你今日胜了,可你胜得了一时,胜得了一世吗?" 他看了曹文炳一眼,平静道:"我从不求一世之胜。我只求每一件我经手的事,都能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江淮的百姓。至于赵尚书——他在京城,我也在京城。往后日子长着呢。" 回京那日,码头上挤满了百姓。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青天大人",一时间,两岸的呼声连成一片。他立在船头,望着那些瘦削却有了生气的面孔,鼻子有些发酸。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洪水过后,他也曾是流民中的一个。那时他望着京城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读书,是为了改变命运。 如今他做到了。可他知道,这还远远不是终点。 入宫陛见那日,皇帝屏退左右,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沈卿,江淮的事办得漂亮。朕想再问你——盐,是朝廷的命脉。盐政里的窟窿,你能堵得上吗?" 他尚未答话,殿外却传来内侍的通禀:赵尚书求见。 赵尚书进殿,先看了他一眼,随即向皇帝行礼:"陛下,臣是来告老的。沈大人江淮查赈,功在社稷,臣老迈昏聩,不中用了,恳请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 话虽谦卑,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以退为进的锋芒。告老是假,试探是真——他赌皇帝离不开世家的支持,赌这一局,终究要各退一步。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赵尚书要告老,臣不敢拦。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赵尚书——扬州郑家名下那几十张盐引,签发之时,批文上落的是赵尚书府上的印信。赵尚书若告老还乡,这盐引的事,又该谁来对质?" 赵尚书脸色骤变,握着笏板的手指节泛白:"沈大人,你这是……" "赵尚书莫急。"他从容道,"臣在江淮,查到赈粮变盐、盐引私发之事,涉银数十万两。其中一路银子,直通尚书府外宅。此事尚未查清,赵尚书此刻告老,岂不让人多想?倒不如留下来,把话说个明白。" 殿中一时寂静。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半晌,缓缓开口:"赵卿,沈卿说得有理。盐政之事,兹事体大。你且留下,把这几年经手的盐引,一一理清楚。至于告老,日后再说。" 赵尚书额上渗出一层细汗,躬身道:"臣……遵旨。" 退出大殿时,赵尚书经过他身侧,脚步微顿,压低声音:"沈砚,你今日逼得老夫当众难堪。这笔账,老夫记下了。" "赵尚书记性好,是好事。"他淡淡道,"只盼尚书记得住自己经手的每一笔盐引,莫要到时候对不上账,反而怪到晚辈头上。" 他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陛下若信臣,臣愿为陛下,把江淮的盐路,一寸一寸地重新铺平。" 殿外,朝阳正盛。金光洒在朱红的宫墙上,也洒在他年轻而坚定的脸上。 属于他的路,才真正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