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临危受命
这天午后,宫里忽然来了太监,说是圣上召见。
他放下手里的书卷,整了整衣冠,随太监入宫。御书房里,皇帝背对着他站在舆图前,手指正点在江淮之间的一片地方,久久没有移开。
"沈卿,你来看。"皇帝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江淮大水,朝廷拨了三十万石赈济粮,三万两赈银,可流民还是在往北逃。朕想知道,银子粮米,到底去了哪里。"
他走上前,只扫了一眼御案上堆着的奏报,心里就明白了大半。
"陛下,账目与实情对不上。"他拿起一份户部的呈文,指着一处数字道,"上面写着江都一县发放粮十万石,可江都受淹的田亩数,臣数日前恰好看过,全县不过六成,何来十万石之说?要么是虚报,要么就是粮根本没到百姓手里。"
皇帝转过身来,眼中精光一闪:"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朕想让你走一趟。"
"臣?"他微微一怔。
"户部的人,朕信不过。"皇帝看着他,语气笃定,"朕看过你的《盐铁论》注疏,也看过你前几日递上来的章程。论理账、盘家底,朝中没人比你更清楚。朕给你钦差之权,江淮一路,由你全权查办赈灾,凡有贪墨,先斩后奏。"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声高唱——赵尚书求见。
赵尚书是世家的头面人物,进门先看了他一眼,才向皇帝行礼:"陛下,臣听闻您要委沈大人去江淮?此事不妥。沈大人出身寒门,骤然委以重权,恐难服众。且江淮盐商世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望陛下三思。"
他听了,并不恼怒,反而微微一笑:"赵尚书说我不懂盐商世族,倒也不错。可赈灾不是交情,是算账。米价几何、船资几何、仓耗几何,一升一斗都要落到纸面上。世家讲交情,我讲账本——两下里一比,谁更合适,陛下心里自然有数。"
赵尚书脸色一沉,正要再辩,皇帝已抬手打断:"朕意已决。沈砚听旨——即日起,授江淮宣抚使,兼查赈灾诸事,五日之内启程。"
他跪下谢恩,起身时,分明看见赵尚书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出了宫门,暮色已经四合。好友和同伴在宫门外等他,见他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怎么说?"
"陛下让我去江淮。"他把圣旨收进怀里,压低声音,"查赈灾,查贪墨,先斩后奏。"
同伴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得罪半朝人的差事。"
"得罪人的差事,总得有人干。"他笑了笑,"我若不去,江淮的百姓吃什么?"
好友沉思片刻,低声道:"那赵尚书今天碰了个钉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一路上,怕是不太平。"
"怕了?"他问。
好友呸了一声:"我要是怕,当年就不跟你进京了。我是说——路上当心些,别让人在米里下了药都不知道。"
三个人相视一笑。夜色里,宫门缓缓合拢,锁住了满城灯火,也锁住了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回到住处,他没有立刻歇下,而是摊开舆图,把江淮沿途的府县、渡口、盐场一一标了出来。江水改道,漕运中断,粮价飞涨——这一路,每一步都是局。
"来人。"他唤过同伴,"明日一早,先把咱们的人手分成三路:一路先行走水路,探沿途官仓;一路留在京城,盯着赵尚书的动静;一路随我慢行,掩人耳目。"
同伴领命而去。他立在窗前,望着墨色浓重的夜空,心中没有半分畏惧。
三日之后,钦差的仪仗出了京城南门。
说是仪仗,其实简薄得很。他谢绝了兵部的护卫,只带了十几名随从,外加好友与同伴两个帮手。官船是普通的漕船,舱里堆着几箱书册,看上去与寻常商船无异。
临上船时,好友忽然压低声音:"码头上有人盯着。斜对面茶棚里那个戴斗笠的,从咱们出门起就跟了一路。"
他目不斜视,脚下不停:"让他跟。正好借他的嘴,把咱们'轻装简行、走水路慢行'的消息传回去。"
官船离岸,顺流而下。两岸的柳色由深转浅,过了扬州界,灾后的景象便渐渐多了起来。堤岸上到处是搭了一半的窝棚,赤脚的孩童蹲在河边舀水,老人倚着断墙,目光空洞地望着过往的船只。
他站在船头,看得眉头紧锁。
"灾情比奏报上写的还要重。"同伴递过一册沿途记下的见闻,"这些地方,朝廷的赈济粮一颗都没见着。"
"见不着就对了。"他把册子收进袖中,"粮要是能见着,我也就不用来了。"
船行至第七日,行到一处水浅的河湾,忽然放缓了速度。前方一条运粮船横在河心,船上人高声喊着船底漏水,堵住了大半河道。
他正要派人去看,好友却按住了他的手腕:"不对劲。那船吃水太浅,空得很,不像载了粮的样子。"
话音刚落,河岸两旁的芦苇丛里忽然窜出几条快船,左右包抄过来。船上汉子个个蒙面,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为首一人厉声喝道:"停船!识相的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
同伴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他却拍了拍同伴的肩,示意收刀,自己走到船头,朗声道:"几位好汉,在下是贩书的客商,船上只有几箱旧书,不值几个钱。若诸位要盘缠,我这里倒有纹银五十两,权当买路钱。"
为首的蒙面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一船人这么痛快。他狐疑地打量了船只一番,挥了挥手:"把银子丢过来,就放你们过去。"
他依言把银袋扔了过去。蒙面人掂了掂,冷哼一声,果真带着人退开了。
待那几条快船消失在下游,好友才吐出一口长气:"五十两,够咱们一路的嚼用了。你倒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蹲下身,指尖在船板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没看出门道来?那伙人嘴上说是劫财,眼睛却一直在往舱里瞄。他们不是为钱,是来探咱们的底。要是咱们真带了兵,或是露出半分胆怯,这会儿早就刀兵相见了。"
他站起身,望着河面上散开的涟漪,淡淡道:"有人急着想知道,我这把刀,到底利不利。那就让他们再看几程。反正离江淮还远,好戏,在后头。"
船桨声起,官船重新驶入河道,破开晨雾,一路向江淮的方向行去。
江淮是个大棋盘,而他,正要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