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7 金殿对质
次日早朝,沈砚出班,将双溪之变原原本本奏明。殿上顿时炸了锅,有人替冲虚观喊冤,有人说沈相小题大做。可沈砚后头一句话落下去,满殿针落可闻。
"陛下,"他拱手道,"双溪一县,庙田便占六七成;推之天下,寺观之田何止千万亩。这些田免了赋,朝廷进项便短一块;朝廷短一块,赋就得往民田上摊。饶让的便宜叫庙里占了,担当的苦处落在百姓头上。臣请陛下下旨:天下寺观田产,与民田一体清丈、一体入册、按则起科;观中香火,概由朝堂拨给,不使僧道受屈。"
"大胆!"一声断喝掀了满殿的躁动。安国公郑怀恩自班列中踱步而出。他年过五十,保养得极好,一张富态的脸上挤满了怒色,"僧道免赋,乃历朝相沿的旧例,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冲虚观更是先帝敕建、为太后祁福的皇家香火之地。沈相口口声声为民请命,怎么,如今连菩萨的田也要抢?这是不敬先帝,还是不敬太后!"
"国公言重了。"沈砚面色不变,"臣请清丈庙田,不敢对菩萨不敬。正因敬,才不愿看着菩萨的名号,被人拿去当遮羞布,收纳天下的隐田。先帝敕建冲虚观,是祈太后千秋安康、护一方百姓,可不是祈它五口大柜,装着田契借据,替人养着比国库还厚的身家。"
"你——"郑怀恩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向皇帝一揖,"陛下,沈砚血口喷人!冲虚观是清净之地,他平白泼这一身脏水,求陛下为臣做主!"
皇帝高踞龙椅,一直没开口。他看看沈砚,又看看郑怀恩,眉头深深拧起。半晌,他道:"冲虚观的事,朕自会派人查验。庙田清丈,兹事体大,容朕想一想。"
"臣遵旨。"
散了朝,皇帝却私下将沈砚单独召进了御书房。
"安国公再不成器,也是太后的亲弟。"皇帝直截了当,"冲虚观又是先帝在世时敕建的名目。你今日这折子递上去,明日太后就知道了。你说,朕该怎么办?"
沈砚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稿,双手奉上:"陛下,臣有一策。庙田照常入册、照常起科,朝廷却每岁按册拨付等额香火银,专供寺观修缮、法事、赈济之用,一文不少。明面上,是皇家恩典更逾从前;暗地里,田一入册,便再也藏不住一分。菩萨的香火照旧,国公的算盘,却再也拨不响。"
皇帝盯着那卷奏稿,看了好一阵,目光里露出几分复杂:"你这个人,是当真敢想。可此策一出,双溪那千把人的热闹还在后头,你就不怕?"
"怕。"沈砚坦然道,"可臣更怕一样——怕这天下庙田越滚越大,怕有一日,百姓手里的田都成了菩萨的田。到那时,陛下这江山,还姓什么?"
御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皇帝正要开口,门外却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隔着门禀道:"陛下,慈宁宫传话来了。"
"说。"
"太后娘娘道——沈相若是嫌菩萨碍眼,不妨先说清楚,是菩萨的田碍着他了,还是哀家碍着他了?"
皇帝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沈砚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关,却没想到太后的话说得这样直。内侍省都知陈惟贤那条老狐狸,果然已经把话递进了慈宁宫。
入夜,慈宁宫里灯影幢幢。陈惟贤躬着腰,替太后揉着肩,口中絮絮道:"娘娘,老奴斗胆说一句——沈相今日那话,明着是跟国公爷过不去,暗着,是冲着娘娘的体面来的。冲虚观是先帝赐给娘娘的香火,天下的眼睛都看着呢。今儿让出一亩,明儿就敢让出一座宫。"
太后闭着眼,半晌才道:"哀家还没老糊涂。他那点心思,哀家也明白。可明白归明白,章程归章程。皇帝那儿,你多长一只眼。"
"老奴省得。"
风声传出,京城里一片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传:沈相要尽夺庙产,逼得僧道还俗。几家大寺观的住持联名递了折子,说本寺田产皆是信徒十方供养,沈相此举,是绝了佛道的生路。连素来不问朝政的商贾,也悄悄把银子从官库挪了出去。新政推行数月攒下的热气,仿佛一夜之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沈砚把自己关在政事堂里,三日没有出宫门。
第四日,周清带回两桩消息。头一桩,双溪那边越闹越凶,清田官被迫撤出了县衙。云真道人在观前设坛立誓,指天骂地,说观中绝无什么郑家的银子,若有,甘受天雷所殛。第二桩却是周清自己查出来的——安国公府半年前以"修观"为名,在江南东路连购良田万亩,契纸上写的,却统统是冲虚观的名讳。
"修观,修出上万亩田。"沈砚冷笑一声,"这观,修的是金山吧。"
他站起身,解下官帽,搁在案上:"备马。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双溪。"
"大人,"周清一惊,"眼下正逢风口,您此时离京……"
"正因是风口,才要去。"沈砚望着窗外阴沉的天,"太后、国公、内侍,三根柱子顶着冲虚观那顶大伞。我在京城压不动它,那就到伞底下去,扒开给他们看。致远留下,盯紧京里的动静;周清,你跟我走。"
当夜,他连夜写了一道简折递进宫里:"臣往双溪查勘庙产,事毕即返。京中政务,暂委政事堂照行。"皇帝没有批驳,也没有允准,只沉默了一夜,到底还是放他出了城。
出城那日,天刚蒙蒙亮。沈砚一行轻车简从,才走到城郊十里坡,便听身后马蹄急响。一名巡盐卫打扮的汉子追上队伍,翻身下马,凑到周清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清脸色骤变,快步赶到车前:"大人,探子来报——冲虚观昨夜开始连夜装船,账房里的册子、库里的银子,一箱一箱往船上搬。那船,今早已经出了港。"
"往哪个方向?"
"运河,向南。"
沈砚掀开车帘,望着东边初升的太阳,忽然笑了:"向南。好——他们跑得快,正说明咱们找对了。传令,改道。不走官道了,走水路,绕到他们前头。我倒要看看,那船上装的,到底是菩萨的香火,还是安国公府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