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Chapter 39 / 40words

Chapter 39 火中取册

冲天的大火,烧红了半个双溪的天。 巡盐卫的汉子们从四面包抄过去。可火势太猛,观里的道人、围观的佃户、救火的乡勇搅成一团,喊的喊、哭的哭、跑的跑。混乱中,一道黑影乘着火光窜出西墙,毡帽压得低低的,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径直往河边窜去。 沈砚看得真切:"周清,拦他!" 周清应声蹿了出去。几个起落,脚尖点着水边的青石,人已落到那黑影前头。黑影一惊,把木匣往肩上一扛,回身要跑,脚下却被一条晾竹竿绊了个趔趄,连人带匣滚进了河边的芦苇丛。周清扑上去,一把扯开他的毡帽—— 火光映着一张殷实面皮的脸。正是安国公府那位常在京畿走动的郑姓管事。 "好。"沈砚缓步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咱们又见面了。" 那郑管事抱着木匣,浑身筛糠似的抖,嘴里却还硬气:"你们、你们是哪路强人?我是安国公府的人!你敢动我一根汗毛——" "安国公府的人,"沈砚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大半夜的,抱着账匣,跑到双溪的庙里放火。这账,是国公府报给庙里烧香的钱,还是庙里回给国公府的田租?" 郑管事张了张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与此同时,一名巡盐卫跌跌撞撞跑来禀报:"大人,南边渡口截住了一条船!就是昨夜出港的那条——舱里翻出白银八大箱,还有一摞没来得及上船的田契!" 沈砚直起身。原来那条南下的船,正是为郑管事留的后路:账匣里装的是要紧的印契内账,船上载的是这些年刮来的银子。他们是想火烧账房、船装金银,两手都抓,两手都干净。可惜——两路,都撞在了他手里。 火到天色蒙蒙亮才渐渐熄透。冲虚观的正殿烧塌了半边,后园那座逃禅别院,却只烧焦了檐角。沈砚踏着满地灰烬走进去,看见一口被砸开的大柜,里头的契纸烧了大半,黑灰堆得半人高;柜脚却还压着一摞滚烫的册子,纸页卷了边,字迹倒还清清楚楚。 "云真道人呢?"他问。 "回大人,"一名巡盐卫禀道,"火起的时候,云真道人说是进宫请旨,趁乱带着几个亲信,从后门跑了。" "跑了就对了。"沈砚把那些残册一并收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庙——已经在这儿了。" 他命人将郑管事和那匣账本一并锁了,又连夜写了奏章,把这一路所查、所看、所获,连同那本内账的抄本,一字不落地抄成副本,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京城的这场风,刮得比双溪的火还急。 奏章到京的那日,正是安国公府大宴宾客的辰光。郑怀恩正举着酒杯,听人说着"沈相如何在双溪碰了一鼻子灰"的笑话,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内侍省都知陈惟贤的贴身徒弟满脸是汗地闯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郑怀恩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青砖地上。 "宫里……"他压着嗓子,声音发颤,"宫里宣我即刻入宫?" 徒弟点了点头。席上宾客面面相觑,郑怀恩却已顾不上体面,整整衣冠,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皇帝高踞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抄得工工整整的奏章,旁边搁着一本烧去边角、墨迹犹存的内账。沈砚立在案侧,官袍沾着烟灰,脸上却平静得很。 "郑怀恩,"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问你,冲虚观那把火,是你派人放的?" 郑怀恩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陛下,臣冤枉!沈砚他、他血口喷人,诬臣家蓄庙产、纵火灭证——陛下明鉴啊!" "冤枉?"皇帝将那本内账往前推了推,"账上这行小字——五月十三,入库白银三千两,拨付京城郑宅,径送慈宁宫供奉。这句话,是你府上的笔迹,还是朕看花了眼?" 郑怀恩的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他张了张嘴,忽然膝行两步,砰砰地磕起头来:"陛下,臣知罪!臣知罪!可这些田,不全是为臣一人啊——慈宁宫那边的开销,哪一年不要银子?臣、臣也是为了太后的体面,才出此下策!" "住口!"皇帝终于动了真怒,一掌拍在案上,"太后是朕的母亲,要供奉,有国库;要体面,有朝堂!谁许你拿菩萨的名号,去刮百姓的皮、填你自己的窟窿!" 满室寂静。郑怀恩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般。 皇帝缓缓转头,看向沈砚。目光里翻涌着许多东西:"沈砚,你这一路,泥一身、火一遭,替朕扒开了这层皮。朕问你,庙田清丈、照则起科这事,你还有几分把握?" "回陛下,"沈砚拱手道,"双溪的火烧过了,天下的眼睛都看着。陛下若在此刻按下庙田之令,不是臣白走这一趟,是天下百姓,白信了这一回。" 沉默良久。皇帝终于开口,一字一句:"传旨——安国公郑怀恩,侵夺庙产、纵火灭证、欺君罔上,夺爵,抄家,阖府迁出京城,三代不许入仕。冲虚观田产,一体入册,按民田起科;朝廷每岁拨香火银,照旧供养,不使香火断绝。内侍省都知陈惟贤,勾连外戚、污蔑国策,革职,即刻逐出宫中。" 内侍领旨而去。沈砚望着那卷烧焦了边角的内账,忽然觉得,这两年来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今夜,有了回响。 散出宫门时,天已大亮。周清牵马候在阶下,见他出来,低声道:"大人,太后那边——" 沈砚脚步一顿。他回过头,望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轻声道:"太后是天下人的太后。那把火,烧的是那顶伞。伞破了,天就该亮了。走,回政事堂。天下的田册,才刚起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