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Chapter 11 / 40words

Chapter 11 山雨欲来

这阵子,沈砚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淮水汛期来临前的沉闷——天上没落雨,河面也没涨,可水底的暗流已经开始搅动。他在开封府把盐税账目核得越深,这种不安就越重。 不安很快有了来由。 这天下午,同窗季同神色匆匆地寻到推官廨舍:"出事了。王拱辰那边有了大动作。前几日还与咱们书信往来的几个人家,一夜之间全变了脸——李家的帖子不递了,周家干脆称病闭门,连年节都不肯走动了。" 沈砚正自斟茶,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茶盏放回案上:"慌什么。盐税的账在他们王家手里攥了三年,如今有人翻账册,他们比咱们更睡不着。" 话虽这样说,他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波澜。釜底抽薪,好狠的手段——先剪羽翼,再孤立,最后慢慢收拾,这是要把他从开封府连根拔起。 "还有更糟的。"季同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户部有人在调阅你的旧卷宗,从科考策论到入仕考评,一页一页地挑毛病——他们是在罗织'罪证',准备一举把你扳倒。" "罪证?"沈砚冷笑,"我行得正坐得端,他们能搜出什么罪证?"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季同叹了口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人家是当朝宰相,要从一份九品文书里挑出错处,还不容易?"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沈砚放下茶盏,陷入沉思。他很清楚,这种时候清白不清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的官大,谁的声音响。 枯坐半晌,他缓缓开口:"既然他们要玩阴的,那就别怪沈某不讲情面了。" 他把心腹随从石忠唤进书房,吩咐三件事:第一,把府衙里还没被王家收买的老书吏一一登门走访,该打点的打点,先稳住人心;第二,放出风去,就说推官手里另扣着一批盐引底账,迟早呈堂;第三,盯紧王家在城南的宅邸和他们常走动的几家盐商号子,有动静随时来报。 石忠领命而去。屋里只剩沈砚一人,他望着窗外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眼神深邃。 山雨欲来。这一仗既然避无可避,那就接下。 王拱辰经营三省六路多年,可他沈砚背后,站着的是开封府三年烂账和淮水几十万灾民。这笔账,谁怕谁来算。 夜里,沈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淮水边的老宅。一切还是旧时模样:爹在灯下抄书,娘在院里晾晒新收的稻谷,弟弟追着家里的黄狗满院子跑。仿佛那场洪水从来没有发生过,仿佛他只是赴京赶考,昨夜才归。 他站在院子门口,望着梦里那个还在读书的少年,喉头发紧。 若能重来一次,还会选这条处处得罪人的路么? 梦醒时分,天还没亮。他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久久无法平静。 会的。他在心里回答自己。就算重来一百次,他还是会在这条路上走到底。因为有些路,一旦认定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索性起身,点亮油灯,把白日里想到的几处关节重新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王拱辰的布局看似滴水不漏,实则处处透着刻意。而越是刻意的东西,越容易留下破绽。 隔壁传来窸窣响动,石忠披着外衣推门进来,一边走一边揉眼睛:"大人这么早就起身了?" "嗯,想到些事情。"沈砚头也不抬,"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石忠却没走,搬了把竹椅坐下,打着哈欠说:"反正也睡不着了,小的陪着大人待会儿。"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再赶他。当年逃荒路上跟回来的这个少年,如今是自己身边唯一信得过的人了。有个人陪着,总比一个人硬扛着强。 窗纸渐渐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在一堆烂账里开始了。 动手的日子定在三天之后。前一晚,沈砚把所有参与查库的人都召集到了廨舍正厅。 屋里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紧张、或坚毅的脸。这些人里有府衙的老书吏,有季同从国子监请来的两位算学助教,也有市井里重金聘来的老牙人,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里写着同样的两个字——信任。 "明日一早分头查库,凶险万分。"沈砚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王家势大,谁要是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我绝不怪罪。" 没有人动。 石忠第一个站出来,咧嘴一笑:"大人这是说什么呢?都到这份上了,还讲这些见外的话。" "就是。"季同也笑道,"咱们这些人,什么风浪没见过?" 其余人纷纷点头,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 沈砚看着眼前这些面孔,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郑重地向众人拱手:"好!那咱们就齐心协力,共渡此关!" "齐心协力,共渡此关!"众人低声应和,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得很实。 随后他把明日各人的差事又细细交代了一遍:谁封银库,谁点盐引,谁核对簿册,遇了岔子如何接应,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众人听得仔细,不时有人发问,他一一耐心作答。 散会后,众人各自回去歇息。沈砚独自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夜空。 明天,就是动真格的日子了。 他不紧张,也不畏惧。该做的准备都已做足,剩下的,就交给天意罢。 夜色渐深,开封府大库的方向隐约有灯火巡行——那是他特意加派的守库人手。沈砚摩挲着袖中那方新领的九品铜印,心中清楚:属于他的朝堂之路,才刚走到最险的一段。 回到住处,他没有立刻歇息,把今日种种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将几处关节默默记牢。经历得越多,他越明白一个道理:越接近真相,越要保持清醒;越临近摊牌,越不能掉以轻心。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他削瘦的侧脸上。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而他,已经备好了迎接一切的底气。 天刚蒙蒙亮,众人已经在院子里集结完毕。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人退缩。他站在队伍最前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只说了一句:"出发。" 一行人在晨雾中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前方不远处,就是对方设下埋伏的地方。 果然,他们刚走到路口,路旁的灌木丛里忽然窜出一伙持刀的黑衣人,将去路死死堵住。为首之人狞笑一声:"就知道你会走这条路,等了你整整一夜!" 他却不慌不忙,反而笑了:"巧了,我也等你们很久了。"话音未落,两侧山坡上忽然亮起一片刀光,早已埋伏好的人手应声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