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翼苍穹第36章 / 40

第36章 雾都

八架P-40飞过巫山主峰时,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云层在身后追着他们跑,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前方,长江在峡谷里拐了最后一个弯,两岸的山脊渐渐低下去,露出一片被白雾吞没的盆地。 "重庆到了。"周天行看着雾海深处,"准备穿云下降。" "天行哥,这雾……怎么落啊?"赵鹏飞的声音有点发虚,"我飞了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厚的雾。" "跟紧我。"周天行稳住操纵杆,"不穿云,我们落不下去。" 他说的"落下去"三个字,全是这两年用命换来的经验。 重庆城坐落在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的山崖上,一年里有大半年泡在雾里。在天上打仗的人最恨这种雾——敌机找不到目标,自己人也找不到跑道。可周天行前世背过一句话:雾是山城最好的伪装。 他压杆,战机一头钻入雾层。仪表盘上的高度表缓缓跳动,速度在指针间一点点滑落。他看不见地面,看不见山峰,只能凭两条大江在峡谷里切开的白线判断方向。 "周队长!"杰克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这样飞,是不是太冒险了?" "放心。"周天行盯着座舱玻璃上凝起的水珠,"跟着长江的弯道走,我数着转弯数。" 他前世试飞过无数条仪表进近的航线,那时候靠的是精密的无线电导航台。如今手上只有一张发黄的地图和一个罗盘,可他硬是把航线背了下来——哪里拐弯,哪里拉平,哪里看见两山之间的缺口,就该对准跑道。 雾像幕布一样一层层掀开。忽然,前方裂开一道缝,一条灰色的跑道横在两山之间,跑道边亮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看见跑道了!"赵鹏飞在通讯器里欢呼起来,"天行哥,你神了!" 八架战机依次穿过雾缝,稳稳落在那条建在山谷里的跑道上。螺旋桨卷起的风扫开地面的水汽,露出跑道旁草草搭起的一排竹棚。 "这里就是咱们的新家?"赵鹏飞跳下飞机,四下张望,"连机库都是竹子搭的?" "竹子的好。"周天行拍拍他的肩膀,"日本人轰炸,竹子不心疼。" 竹棚后面,老李正蹲在一堆木箱中间抽烟,看见他们落地,掐灭烟头迎上来:"可算来了!陈大队长跟船队走江路,比我预想得慢半天。不过你们放心,家伙什儿我都带来了。" "飞机呢?"周天行问。 "陈纳德将军的船队昨天就到了。"老李的眼睛亮起来,"十二架崭新的P-40,还有一批苏联人送来的伊-15。就是飞行员……"他顿了顿,"上头又给咱们分了一批新兵蛋子。" "新兵好。"周天行笑了,"新兵长翅膀,我们负责教他们飞。" 第二天,周天行见到了那群新飞行员。 领队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韩峥,眉宇间还带着航校毕业的稚气,军装却穿得一丝不苟。他看见周天行,立正敬礼:"报告周队长,中央航校第十一期毕业生韩峥,率十二名学员前来报到!" "我不叫你学员。"周天行回了一礼,"进了这个机场,你就是猎鹰中队的飞行员。" 韩峥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是!" 新兵的第一次训练,是周天行亲自带飞的。 天不亮,他领着韩峥爬进座舱,指着一排简单的仪表说:"山城的天,一年到头泡在雾里。在这儿飞,眼睛就没用了,要靠仪表——高度、速度、罗盘,这三样东西看不清,宁可趴在机场上睡觉,也不要起飞。" "可是队长,"韩峥问,"仪表也会骗人啊。" "仪表不会骗人。"周天行拍拍座舱盖,"骗人的只有侥幸。日本人最喜欢抓侥幸的人。" 韩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后来才知道,这句话让他捡回了好几次命。 中午,重庆防空司令部的联络参谋叶正刚赶到了机场。他带来一张大比例地图,上面从宜昌到重庆,沿着长江标了一串密密麻麻的圆圈。 "这些是防空瞭望哨。"叶正刚说,"每个哨所配一部电话,一部望远镜。日机一过宜昌,我们就沿江接力通报,你至少能提前四十分钟知道敌机的动向。" "四十分钟。"周天行盯着地图,"够用了。" "但有个问题。"叶正刚压低声音,"情报说,日军正把第十三航空队调往宜昌。领队的叫藤原修,是帝国航空队的王牌,专挑山地和云层作战的高手。他们还带来了新涂装的零战。" "新涂装?" "云灰色。"叶正刚说,"往云里一钻,你根本看不见他。山口健二在武汉栽了跟头,日军这回派来的,是专门在山地云海里打出来的狠角色。" 周天行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地图上宜昌那一点,久久没有移开。 当晚,他独自爬上山坳边的一座瞭望哨。 雾更浓了,连山脚下的灯火都看不见。哨兵递给他一杯热水,两人默默看着雾海,谁都没有说话。 周天行接过那杯热水,握在手心里。水汽从杯口升起,融进雾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这雾,"哨兵忽然开口,"我们从小在雾里长大,早就习惯了。可自从日本人来了,我头一回觉得,雾里会藏东西。" "会藏,"周天行喝了口水,"也会漏。他们藏得再深,总得从雾里钻出来投弹——那就是咱们的机会。" 忽然,远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 "是飞机。"哨兵脸色一变,"从宜昌方向来的!"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