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鹰
雨在凌晨停住了，云层却依然压得很低。
四十五架日机没有直接扑向武汉，它们在长江北岸绕了一个大圈，突然从东北方向切入，扑向了城东的空军基地。
山口健二的手法，一如既往地阴险。
他先派了六架轰炸机在三千五百米高空投下照明弹。一颗颗刺眼的火球拖着白烟坠落，把整片机场照得雪亮，跑道、机库、加油车，一切暴露在明晃晃的光里，无处可藏。
紧接着，三十架九九式轰炸机分成三个波次，从南、东、北三个方向俯冲下来。
周天行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心脏猛地一缩。他预想过山口健二会用夜袭，却没料到他出手如此狠——第一波就把整个基地照成了靶子。
"猎鹰中队！"他对着通讯器嘶吼，"别管照明弹，直接冲轰炸机群！凤凰中队，拦截东面的波次！美国志愿队，跟着我堵住南面的！"
命令下达的同时，他已经推下操纵杆，P-40的机头猛地一沉，朝最近的一架九九式直直撞去。
轰炸机的后座机枪手发现了它，射出两道曳光弹。子弹擦着座舱盖飞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周天行不躲不闪，直到两机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机枪手的脸，才扣下扳机。
六挺机枪同时咆哮，火光在黑夜中连成一条直线。那架轰炸机的机翼齐根折断，机身像一片落叶，翻滚着坠向地面，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天穹。
"命中！"通讯器里传来欢呼。
"别喊了！"周天行吼道，"还剩四十四架，分散，各自为战！"
但夜战远比白日残酷。
没有太阳，没有云层的参照，四面八方都是黑黢黢的虚空，只有照明弹的余光在诡异地闪烁。飞行员很难判断距离，机枪的提前量全凭直觉。周天行亲眼看见一架友机从侧后方咬住一架轰炸机，开火的一瞬间，却被另一架从阴影里钻出的日机打了个正着，机翼迸出火星，接着整架飞机拖着一道长长的火舌栽了下去。
"那是谁？"赵鹏飞的声音发颤。
"别回头！"周天行厉声喝道，"救不回来了！盯住你前面的目标！"
他嘴里说着，手指却微微发抖。那一瞬间，他认出了那架友机垂尾上的编号——是今天上午才跟杰克完成双机格斗训练的一名新飞行员。
战争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次起飞，就是最后一次。
南面的波次被他们冲散了大半，但东面的波次已经突破了凤凰中队的拦截，把成串的炸弹砸在了基地边缘。爆炸声此起彼伏，加油车被炸飞，机库燃起大火，火光照得整个机场如同白昼。
周天行的心在滴血。那些机库里，停着他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当。
"老李！"他对着通讯器喊，"地面人员撤了吗？"
"撤了！"老李的声音里带着沙哑，"人都撤了，就是机库……机库保不住了！"
"人没事就好。"周天行咬紧牙关，"飞机没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重新拉起机头，朝东面扑去。这时，一道黑影从他侧后方的高空无声地压了下来——一架零战，通体漆黑，涂着暗色的条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它在周天行的后上方悬停了不到一秒，随即俯冲开火。
子弹打穿了P-40的左翼，周天行感到机身猛地一震，仪表盘上的油压指针开始剧烈跳动。他本能地做了一个急转，同时向侧下方俯冲，摆脱那架黑色零战的追杀。
"山口健二！"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
那架黑色零战没有追上来。它拉起机头，重新隐入夜色之中，像一只真正的夜鹰，来去无影。
地面上，苏晨的座机也被弹片削掉了一截尾翼。他勉强把飞机拖回跑道，落地时起落架断裂，机身擦着地面滑出老远，拖出一条长长的火花。苏晨自己从座舱里爬出来，脸上糊着血，却还咧着嘴笑。
"我就说嘛，"他朝跑过来的赵鹏飞挥了挥手，"跟着天行哥打夜仗，能活着回来就算赢。"
"你别贫了。"赵鹏飞一把扶住他，"先让老李看看你脸上的伤。"
"皮外伤。"苏晨抹了一把脸，"比起赵忠国……我这条命算是白捡的。"
两人沉默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
天快亮时，日机终于开始退却。
周天行没有追击。他知道，没有导航和地形参照，在黑暗中追出去，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拖着受伤的战机降落在跑道上，跑道的尽头还在燃烧。他爬出座舱，双腿几乎站不稳，靠在机翼上大口喘气。
老李跑过来扶住他，声音发颤："基地……基地的机库炸了四座，跑道炸了两处，六架待修的战机全毁了……"
"人死了几个？"周天行哑着嗓子问。
"地面人员……重伤一个，轻伤六个。"老李顿了顿，"飞行员……折了一个，就是……今天上午跟你飞双机格斗的那个新兵。"
周天行闭上眼睛。
"他叫什么名字？"
"赵忠国。"老李轻声说，"江苏人，刚满二十岁。"
周天行没说话。他站了很久，久到东方的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把名单记下来。"他睁开眼，"每一个名字，都要记下来。总有一天，我们要让日本人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还回来。"
他转身朝指挥室走去。陈铁山和杰克已经等在那里，两人面前摊着一张长江北岸的地图，上面画着那个正在夜施工的机场。
"天行，"陈铁山的嗓音嘶哑，"说吧，这仗，我们接下来怎么打？"
周天行盯着地图，目光落在那片群山之间。
"夜战，我们拼不过他们。"他说，"我们的飞机没有夜航仪表，飞行员靠肉眼看不见仪表盘。但有一件事，他们躲不过。"
"什么事？"
"他们总要回那个机场。"周天行的声音很平静，"他们的油，他们的炸弹，他们的山口健二，都在那个机场里。我们不能在夜里被他们追着打——我们要在夜里，端了他们的老窝。"